陈玄站在第七队的最后面。他手里握着长枪,身上新领的铠甲还带着铁锈味。哨声一响,队伍解散。其他亲卫三三两两地往营帐后面走,去休息。
石台边有几张长凳,上面摆着几个粗陶碗,还有酒气飘着。
“昨夜北门抓了几个乱民。”一个黑脸亲卫坐在石台上说,“董公下令,当场砍头示众。”
“杀得好!”另一人马上接话,“要是没有董公,洛阳早就完了。那些要饭的,哪个是好人?”
他们说话时,总看着陈玄。
陈玄没动。他站在原地擦枪头。布条来回拉,枪尖一闪一闪。他知道他们在等他开口。
“我听说,”第三个人站起来,走到陈玄旁边,“有人在厨房讲郿坞的事,说李昭一家死得冤,听得人都哭了。”
这话一出,周围一下子安静了。
陈玄慢慢抬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收起布条,把枪靠在石台边,动作很稳。
“谁说的?”他问,声音不大。
那人冷笑:“你前天和瘸子赵九一起挑水,后来又围着火堆说话。不止一个人听见。”
陈玄点头,好像明白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石台前,双手按在石头上,背挺得直。
“我说过。”他说,声音清楚,“但不是为了给叛贼喊冤。”
大家眼神变了。
“我是提醒自己。”陈玄抬头看他们,“我在西凉待了五年,见过胡人烧村子。女人被拖走,孩子绑在马背上当靶子打。那时候没人管。直到董公带兵打过去,一刀一个,全杀了。”
他顿了顿,手指敲了下石台。
“所以我觉得,乱世就得用狠办法。李昭一家就算冤,也是家主自己惹祸。如果不严办,别人就会学,都去通敌。那朝廷还怎么管人?”
说完,他抬手捶了下胸口的铠甲,发出一声闷响。
“我敬重董公。他手段硬,压得住坏人,镇得住乱局。这样的主公,才值得跟。”
没人说话。
刚才那个黑脸亲卫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嘿,是我误会你了。”
旁边的人也笑:“看你平时不说话,还以为心里有意见。原来是条硬汉。”
“谁没脾气。”陈玄低头拍了拍铠甲上的灰,“但我们吃的是亲卫的饭,穿的是董公给的甲。他说往哪,我们就往哪。这点规矩,我知道。”
“好!”黑脸亲卫站起来,拍他肩膀,“早该这么说话。来,坐下喝一口,暖和暖和。”
陈玄摇头:“值岗不能喝酒,坏了规矩不好。”
“这儿连个鸟都没有,怕什么。”对方硬把碗递过来。
陈玄接过碗,举了一下,却没有喝。他把碗底轻轻磕在石台上,发出一声脆响。
“心意我领了。等换岗,我陪你们喝。”
那人也不再强求,拿回碗自己喝了一口,笑着说:“行,算你守规矩。”
几个人又聊起来,说什么昨天抓了个偷粮的老兵,当场打死;又说南坊有户人家藏逃奴,全家男丁都被抓去修城墙。陈玄站在边上听,偶尔点头,从不插嘴。
等他们说完了,他才拿起枪,低声说:“我去巡西墙。”
没人拦他。
他转身离开,走路很稳,背挺得直。走到拐角时,脚步慢了一点,眼角扫了一眼身后——那几个人还在说话,其中一人朝这边看了一眼,马上低头继续聊。
陈玄不动声色,继续走。
过了两个哨岗,他到了西墙角门。这里能看清整个亲卫营。他把枪靠在墙边,左手搭在枪上,右手慢慢摸过铠甲的缝。
刚才每句话,他都记住了。
他说郿坞的事是为了“提醒自己”,说李昭是“杀鸡儆猴”,把自己变成一个信奉强权的老兵。这些话听着合理,像个刚调来的普通士兵。
但他知道,这只是过关一次。
这些人不会只试一次。下次可能问得更狠,设的圈套更深。也许有人装可怜,引他说真话;也许有人晚上请他喝酒,趁他醉套话;甚至可能故意让他听到秘密,看他传不传。
他必须忍住。
风从墙上吹过,吹乱他额前的头发。陈玄睁眼看着远处的高台。
那是董卓每天升帐的地方。三层台阶,红布挂着,两边站着拿戟的卫兵。现在没人,但看起来就像一头等着吃人的野兽。
七天前他第一次看到它,就觉得它早晚要倒。
现在他还是这么想。
但他也明白,想让它倒,自己就不能先倒。不能因为一句话露馅,不能因为一时冲动说错话。他要活得比谁都久,站得比谁都稳。
哨声又响了,换岗时间到了。
陈玄整了整铠甲,提起枪,走向集合点。他走进队列,动作标准,脸上没有表情。路过石台时,那几个亲卫已经走了,只剩一只空碗翻在地上,酒渍正在风里干掉。
他一眼都没多看。
队伍站好,队长开始点名。
“三十七号。”
“在。”陈玄上前半步,声音平稳。
“值守区域?”
“西墙到后院角门,无异常。”
“归队。”
他回到位置,抓紧枪杆。
阳光照在铠甲上,闪出一道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