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人倒是与找根针难度可比肩！我跟着仅有的痕迹一路追踪，草原上追踪，靠的不光是脚印，还有马蹄印、折断的草茎、石头上蹭掉的苔藓，甚至风吹过后雪堆的形状，都是线索，我虽不是猎户，但这些年也学了不少，跟着仅有的痕迹继续追踪，草原人不是管这叫‘乌勒格’，他们也有着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本事，于是我过了吐护真水，翻过那道土梁，一直追到骨萌原边上，哼，这回倒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过分’，不想竟在此地撞个正着。”说到这里，柳雷停了下来，虽然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是忽然高兴的笑起来。
柳雷说到“撞个正着”时，想起这大半年东奔西走、屡屡扑空，如今终于有了眉目，一时畅快，竟忍不住笑出声来，嘴里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在月光下清晰可见。那笑声似乎能在空旷的草原上传得老远，惊得附近枯草丛里不知什么小动物扑棱棱一阵乱窜。
慕容妱澕与云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笑声吓了一跳，赶紧四下张望，生怕惊动了可能躲在暗处的人。
慕容妱澕与云苏无奈，看的是漆黑天空，翻的就是白眼，心中暗叹：这人，怎么高兴起来跟变了个人似的，脸上居然现出如此旁若无人、自得其乐之态，难道平常不能笑么？
慕容妱澕忍不住低声提醒：“柳郎君，这般大笑，怕是要引人来察，小心行事啊。”她偷偷瞥了云苏一眼，暗暗觉得，这人虽有时也让人捉摸不透，但至少不会大半夜忽然放声大笑，惊得人一身冷汗，还是苏苏更叫人放心些。
柳雷此刻被慕容妱澕提醒，立马收了声，毕竟都努力追查线索到此处，只差临门一脚，断断不愿前功尽弃。
他轻咳一下，正了正神色，压低声音，便继续道：“之前我跟着翰文，一直追到黑瞎子岛，辛于长说的那个‘黑瞎子’，就在那个方向，是吐护真水与幽陵都对角折中的一座山洲，四面环水，冬天时，要河面封冻时才能有捷径踏冰过去。”语速比平时快了些，像是要把这大半年攒下的话一口气说完。
慕容妱澕闻言不禁一怔，脱口便问：“所以说，他们本是一路？”
柳雷颔首：“妱女娘说得没错，不过，黑瞎子岛之所以叫这个名，不是因为岛上黑熊多，而是那满山的金矿，太阳一照，金光刺目，能把人晃得两眼一抹黑，那伙人占岛之后，索性给自己取了个诨号叫‘黑瞎子’，至于他们本来的名号，谁也不知道。”
慕容妱澕与云苏陪伴老萌主的时候，就听他说，有些牧民管熊叫‘珠格’，管金矿叫‘阿勒坦’，这黑瞎子岛的名字，原来既是暗指那伙人如熊般凶残，也是说那金矿亮得晃眼。
二人有另一个疑惑，便异口同声地问：“那柳雷郎君来此，与此事有何干系？”
两人随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几分懊悔。早知道柳雷要说这么久，方才就不该那么快从老杏树那边撤回来。我等已应允如花的交代，要等她的暗哨到了才能离开，如今这边走不开，那边‘杏儿’的屋子也不知怎么样了，万一又有什么幺蛾子没看见可怎么是好？
两头悬着，心里七上八下的。
柳雷不知晓这些，来时就一直藏在此处，避免被人瞧见自己这副陌生模样。
他抬手往前面那道山梁一指：“他们搬过来了，就在断亲山，往南走不足十里，便是断亲山北坡的方向，我记得此地牧民称之为‘哈剌兀拉’，意为‘黑色的山’，山势不算陡峭，现在已然常年云雾缭绕，来时听偶遇的百姓说起，那山里有邪祟，轻易不敢靠近，上回我偷偷跟着上了黑瞎子岛，就发现金矿已经采得所剩无几，他们应该搬离有些日子了，估计就是来断亲山的，据说为了练习什么法术，因为那山灵气充足。”
慕容妱澕这下明白了，不论好坏的话，也难怪翰文那般厉害，还要走私敛财，原是修行法术，耗费甚巨，不过走的都是歪门邪道。
她眉头微皱，沉吟道：“草原上的祭司都说，山有灵，水有灵，断亲山曾经更是‘长生天’垂青之地，常有萨满去那里的后山闭关修行，可是，若他天生便会法术，又何须走私敛财来供养修行？可见这法术不是天生的，且若他资质绝佳，也不必这般大费周章，想来，不过是寻常资质，靠后天硬磨罢了，还是不择手段那种。”
云苏一直没吭声，只是眉头越拧越紧。他心中在盘算：断亲山在骨萌原，这无可厚非，山川地理如何生成，原由天地的自然造化，人顶多给起个名字，好定个方位，可金矿、法术、黑瞎子……这些事，怎么跟杏儿和如花那边扯上了？
草原上的牧民，世代逐水草而居，他们常说：“金子不能当饭吃，银子不能当水喝。”倒不是对地下的矿藏并不看重，只是不想如那饿狼见了肉，毕竟自己是人不是畜生。那伙占岛的，未必就是走投无路之人，多半是亡命之徒才会干的事。
柳雷颔首：“听我家主上，就是幽陵都的那位提起过，翰文是个极肯下功夫的年轻人，只是先天不足，资质虽平，但后天若肯勤勉，也并非完全无所作为，偏偏又因幼年时有苦遭遇，因边境犯乱而耽搁了不少光阴，身子骨自然也比寻常人差一点，可也不是不能修补，只要多些时日罢了，不过主上知晓其中缘由，对他颇为怜爱，从未有过苛求。”
慕容妱澕心头猛地一沉。要说幽陵都前副节度使，那邪门功夫她是亲眼见过的，贸然前往硬碰硬，便是拿羊羔去撞石砬子，自己跟云苏捆一起都不够看。至于柳雷，除了上回救他接触较多，其他时候少见，故而能耐不得而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