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矢从未听过有武功而无招式之事，只觉秦盛之言甚为新颖。他思索片刻，问道：“前辈若使兵刃，岂非不用顾忌对手利刃？”秦盛笑道：“兵刃终究是身外之物，怎能像双手一样用得得心应手？我从未用过什么兵刃，若是使兵刃，怕是连二三流的脚色也打不过了。”
东方矢回想秦盛的招式，只觉其一双手拳、掌、爪、指交替极快，忽捶忽拍忽劈忽点忽抓，端的是变化无穷，再配上肩肘，更是如虎添翼，心想世间任何一件奇门兵器，确是及不上一双手的变化，忽想起龙教龙爪使郑无爽使的一对精钢手爪套，于是问道：“秦大侠若戴个精钢手爪套什么的，岂非既能用双手也不用怕利刃了？”
秦盛闻言，哈哈一笑，谓东方升道：“你这徒孙偏生有这许多疑问。”又谓东方矢道：“身体任何部位与对手相触，便可感知对手肌肉张弛，内力流转，便可从中预料对手的行动，若是隔了个什么劳什子铁手套，又或者是其它什么兵刃，这一节必将大打折扣。”秦盛此言，东方矢自是头一回听闻，他细细想来，确觉有理。
东方升道：“秦老弟还有一点没提到。”秦盛“噢”了一声，问道：“是什么？”东方升道：“那便是以快打慢。”秦盛道：“不错，当然是以快打慢了，难道是以慢打快吗？”东方升道：“是啊，徒孙，你出一招，敌人却能出三招五招，那还用比吗？不仅要出手快，念头更要快。”东方矢闻言心想不错，说道：“太师伯所言极是。”
东方升谓秦盛道：“我这徒孙还行吧？”秦盛道：“嗯，这般年岁确是难得了，量这外边能打得过他的，不会超过十个。”东方矢自遇东方升，在武功上连连受挫，此刻听得秦盛之言，心中不免感到欣慰，谦道：“前辈过誉了。”只听东方升说道：“秦老弟你并无传人，何不将你的一身拳脚神功传给我这徒孙？若是失传岂不可惜？”
东方矢闻言一怔，却听秦盛道：“让你徒孙做我的传人？这不行。”东方升道：“为什么不行？”秦盛微一沉吟，说道：“原因有三，其一，我曾败在东方岱剑下，又怎么好意思收他儿子为徒？”东方矢忙道：“若蒙前辈收录，父亲在天有灵，必当欣慰。”东方升说道：“是啊，你与他父亲虽只见了一面，打过一场，彼此已是相互敬佩，又有什么不好意思了？其二呢？”
秦盛道：“他若称我为师父，你是他太师伯，岂不是比我要高上一辈？”东方升“哈”了一声，笑道：“我都这个岁数了，便是高你两辈也够了，你我兄弟相称这么多年，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秦盛笑道：“自母亲死后，秦某再无长辈，普天之下能让秦某叫哥的，也只你东方大哥一人，该知足的应该是你吧？”东方升笑道：“好小子够狂，该我知足，其三呢？”
秦盛道：“我的拳脚武功旨在无招，要学我的拳脚，须将自己学过的招式忘记，可你徒孙的拳法剑法已然修炼纯熟，想忘记怕是不太可能了吧。”东方升道：“既已练熟又何须忘记？忍住不使不就行了？”秦盛道：“不会那么容易的。”
东方升道：“如此说来，你是答应教他了？”秦盛道：“可以教，却不收徒。”东方升奇道：“既然教了，又为何不收徒？没这个道理吧？”秦盛“嘿”了一声，说道：“跟我秦盛又有什么道理可讲了？”谓东方矢道：“记住了，你我只是切磋武功，决无师徒名分，你要来打，我随时奉陪。”东方升接口道：“我是要你教他，可不是教训他。”
秦盛道：“东方大哥，这你就不知道了，我的武功便是打出来的，却没有人教我。”东方升奇道：“没人教你？”秦盛道：“是啊，东方大哥，东方贤侄，此一节告诉你们也无妨。”东方矢心想：“必是秦大侠机缘巧合，寻到一本武功秘笈，仗着自己天赋异禀，自学自成……可是他的武功并无招式，这秘笈里却又如何写？”
秦盛领着二人在屋外的石凳坐下，说道：“我小的时候，家里很穷，爸爸很早就病死了，只有妈妈照顾我。镇上财主家的一帮孩子，瞧不起我这穷小子，见了我便打，我当然还手，可我一个人怎么打得过他们？常常被打得浑身是伤。妈妈问了我都说是摔的，她当然知道我是撒谎，可也没有法子，她为了养活我，白天都在外面做工，到天黑才能回来，根本护不了我。白天出门，遇上了就得打，总算我皮坚骨硬，他们又不敢打得太狠，我一直没被打出什么大毛病来，倒反而是越来越能挨打了，也越来越能打了，每到晚上，我便琢磨，再遇上那帮狗崽子，该怎么打，怎么躲闪。如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的拳脚功夫就这么练出来啦。”
东方升与东方矢听到此处，自是大为惊诧，只听秦盛又继续讲述：“之后，我再也不怕那些个狗崽子啦，他们一齐上也打我不过，见了我便躲开。一日，他们聚在一处想要伏击我，我一怒之下，将其中几个打了个半死，财主家的家丁护院抄着家伙一股脑找上门来，想要我的命，我妈妈叫我躲进山里，自己竟被这些畜生给活活打死了！”
东方升、东方矢闻言均想，若非此刻听得秦盛亲口所言，怎能想到纵横天下打遍天下无敌手的一代奇侠幼年竟过得如此悲惨？而他的绝世武功竟是练自其儿时市井斗殴？
秦盛接着讲述：“死了一个穷人，官府才懒得理。他们打死了我妈妈却又找不到我，便离开了。我半夜回去，将我妈妈的尸身背到山里埋了。那年我才十二岁。之后我离开了镇子在外随处流浪，天幸遇到了一位高人，他传了我修练内功和轻功的法门，还教我认穴道，却没传我一招一式的武功，然后便走了，连姓名也没留下。我依照他所授的法门勤加修习，拳脚威力自是大增，到了十六岁，我便回去为妈妈报了仇，将那财主全家都宰了。”
东方矢心想：“秦大侠为母报仇虽是天经地义，但杀人全家终究是太过。”忽又想起：“父皇西征龙教，只为报师门之仇，而他为此起兵，杀伤的人命又岂止成千上万？我听闻父皇战死的噩耗时，也曾盼有朝一日翔羽大军血洗龙城，唉，我又有何资格指摘秦大侠杀人呢？”
秦盛长叹一声，说道：“我虽报了仇，事后却常常自责，杀了那财主和他手底下的那些走狗奴才已然是够了，灭门终究是过分了。之后我走遍各地寻人比武，未尝一败却从不杀伤人命。旅途之中，我遇到不平之事，便会出手干预，宰了不少恶人，也算是稍抵往日之过。”忽话锋一转，说道：“现在二位知道我这拳脚功夫是怎么来的了吧？”
东方升道：“终究是老弟你天赋异禀，又得遇高人指点，若只凭天天打架，岂非寻常混混也能成为绝世高手？”秦盛道：“话是不错，关键还是在于我从未学过武功，身上没有任何一套武功限制出手。”谓东方矢道：“你若想学到我的拳脚武功，你自己的那套拳脚武功，你的翔羽剑法，都将是桎梏。”
东方矢已然领会秦盛拳脚的要义，此刻听秦盛将自己传自父亲的武功比作桎梏，心中虽觉不快，却也不免赞同，说道：“晚辈只须将家传武功置之脑后，当可习得前辈武功精义。”秦盛笑道：“但愿如此，我们这就试一试。”说罢起身走向空地。东方矢亦起身跟去。东方升则掉转坐向观看。
秦盛道：“你别用以前的招式。”东方矢点头答应，见秦盛出拳攻来，便即左手成掌防守，右手探出进攻，忽觉腰间一紧，已然中掌倒地，却并未受伤。
秦盛连连摇头，说道：“你方才这招，之前我已见过三次了，仍旧是你以前的招数是不是？”东方矢站起身来，答道：“正是，仓促之间不及细想便使了出来。”秦盛道：“这就是了，要想将你自己的招式置之脑后，那是很难的，尤其是你这样的名门高足。所以说，我秦某的徒弟可不好当。”
东方升道：“我这徒孙意欲在此地逗留些时日，也不急于一时。”秦盛道：“好啊，若要打，随时奉陪。”
于是东方升携东方矢辞别了秦盛，原路而归。
路上，东方矢只是琢磨：“我用自己的拳脚武功与秦大侠对敌，一出手便让他破了，下次再用也只有败得更快。可不用自己的武功却用什么呢？吴伯伯、卓伯伯、义父他们的拳脚武功招式我也记得不少，可又能顶多大用呢？”
正当东方矢回想吴杰忠等人的拳脚武功招式时，东方升忽问道：“你可见过市井斗殴？”东方矢答道：“偶尔见到。”东方升道：“改日再来，你就跟他像那样打。”东方矢闻言奇道：“这如何使得？岂不是毫无章法了？”话一出口，已然后悔：“毫无章法本就是秦大侠拳脚的精义所在。”果听得东方升道：“若是讲章法，还能学到秦盛的武功吗？”随即东方升又道：“你想想秦盛的动作，是不是挺像市井无赖打架的？”东方矢回想片刻，心想秦盛的动作确是毫无风范可言，于是说道：“确有几分相像。”东方升“嘿”了一声，说道：“什么几分？简直是又丑又赖。”随即又道：“你若学不会他的乱打一起，又想胜他，我看还有别的法子。”东方矢道：“恳请太师伯指点。”
东方升道：“第一便是我之前说的以快打慢，他的动作已然是极快，你须比他更快。他能预料你的招式，却不及拆解，那么你就能取胜。”东方矢闻言不禁咋舌，说道：“比秦大侠还快，这太也不可思议了。”东方升道：“你年岁尚轻，根基扎实，练到比他还快也不无可能。”东方矢道：“太师伯过誉了。”心中却仍觉此事太难。
东方升道：“第二便是以内力取胜。你受了你师伯的内力，只须假以时日，融会贯通，内力或能远超秦盛，到那时，你不管他如何出手，给他来个以不变应万变，便是平平无奇的招数也是威力无穷，他不敢直撄其锋，有所顾及，你便有机可乘。”东方矢心想今日与秦盛对敌虽未曾见其运使内力，料想不弱，否则怎能打遍天下无敌手？于是问道：“内力远超秦大侠，这只怕也是极难吧？”东方升道：“能与他并驾齐驱已是极难。还是之前那句话，你年岁尚轻，又得奇遇，内功练到远超秦盛也不无可能。”
东方矢知东方升所言不差，只不过他深知这其中千难万难，倒似消遣自己，只得道：“太师伯所言确是有理，只是以徒孙之能，终究是太难。”东方升道：“那是自然，秦盛是百年难遇的武学奇才，又曾得遇高人指点。我方才说的两个法子，即便能成也必是长年累月之功。”他顿了一顿，又道：“不过你别忘了，你父亲曾经胜过他。”东方矢道：“父亲胜他并非徒手。”东方升道：“你的剑法既已尽得你父亲真传，怎的五十招便败下阵来？”东方矢道：“徒孙功力尚不及当年的父亲，且秦大侠武功自也胜过当年，今日对翔羽剑法也非初见。”东方升呵呵一笑，说道：“你说得也不错。你若有空，便来找我练剑，不出数月，你当能以剑法取胜。”东方矢欣然道：“徒孙遵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