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帝的震怒来得比预想中慢。大婚当夜,他没有派人追。次日清晨,他没有下旨。第三天,司命仙君终于忍不住跪在天帝殿前。“陛下,烛渊上神逃婚下凡,按天律当——”
“当什么?”天帝坐在龙椅上,手指敲着扶手,一下,又一下。
司命低下头。“当剔去仙骨,永世不得踏足天界。”
天帝站起来,走到殿门口,看云海。“他已经不是上神了。他的金环交了,修为一空了,龙角断了。他比凡人还不如。剔什么仙骨?他有仙骨可剔吗?”司命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天帝转过身。“瑶姬呢?”
“在寝殿。闭门思过。”
“让她闭。她不喜欢出门。”天帝的声音很平静,但司命听出了底下的寒意。“传令下去。烛渊,天界除名。瑶姬,禁足百年。殷临——”他顿了顿。“殷临擅离职守,罚去守南天门。一百年。”
殷临跪在殿外,听到了。他没有辩解,站起来,走向南天门。司命追出来。“殷临,你不求情?”“求什么?求了也不会改。”殷临把碎星锤扛在肩上,锤上的星光几乎灭了。“一百年,很快。她等我,我也等她。”司命不知道他说的“她”是谁。殷临没有解释。
南天门的罡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殷临站在门口,看着凡间的方向。云海下面,那间小院看不见,但他知道她在。他握着碎星锤,站成了一座雕像。
凡间,青萝村。
烛渊在院子里劈柴。右手刚好,不敢太用力,左手还不太会,劈得歪歪扭扭。殷临不在,没人笑话他了,但他还是认真劈。青萝在灶房里煮粥,炊烟升起来,淡淡的,像一根线牵着天。她盛了一碗,端到院里。“喝。”烛渊放下斧头,接过来,喝了一口。咸的,有姜。“你放了姜。”“嗯。驱寒。”“我没有寒。”“你有。你手还凉。”烛渊低头看自己的手。他伸手把碗放在石桌上,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温的,灶膛的火烤的。“你手暖。”他说。“嗯。灶膛烤的。”他没有松手,就这样一只手端着碗,一只手握着她。粥喝完了,他松开手,捡起斧头,继续劈柴。青萝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龙角歪歪的,像狗尾巴草。她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晌午,院门被推开。玄冥端着一锅汤走进来。银白色长袍,三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他把锅放在石桌上,“骨头汤。没放姜。”烛渊看了一眼那锅汤,又看了一眼玄冥。“你天天来,不累吗?”“累。”“那你为什么还来?”“她煮的粥咸了,我煮的刚好。”青萝从灶房探出头。“谁说的?你昨天煮的也咸了。”“你昨天没喝。”“我倒了。”“倒了就是咸了。”玄冥没有说话。他盛了一碗汤,放在青萝面前。“喝。补钙。”青萝端起碗,喝了一口。不咸不淡,刚好。她咽下去。“好喝。”玄冥的嘴角弯了一下,端起另一碗,递给烛渊。烛渊接过去,喝了一口。不咸不淡,刚好。他也咽下去。“好喝。”玄冥的嘴角又弯了一下。三个人,一锅汤,一个院子。谁也没有说话,但谁也没有觉得尴尬。
傍晚,刮风了。不是普通的风,是黑色的风,带着腥味。老槐树的枝丫被吹断了一根,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坑。坑里渗出水,黑色的。青萝蹲下来,看着那滩黑水。水里有东西在动,像虫子,又不像虫子。烛渊拉住她的手臂。“别碰。”玄冥的尾巴猛地甩出去,三条尾巴上的银白色火焰烧进黑水里。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像是在尖叫。黑水蒸发了,虫子不见了。地上只剩一个焦黑的坑。
玄冥的脸色白了。他的尾巴熄了两条,只剩一条还在发光。“混沌天意志。”他的声音很轻,“它醒了。”
烛渊的瞳孔猛地收缩。“不是封印了吗?”
“封印裂了。云笙的琴魂弱了。它要出来了。”
青萝看着那个焦黑的坑。“它要来凡间?”
“嗯。找琴魂。找你。”玄冥转过头看着她。“青萝,你怕吗?”
“不怕。”
“你会弹琴吗?”
“会一点。只会凤求凰。”
玄冥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那就弹。它怕云笙的琴声。你是云笙的转世。你弹,它能听到。”
烛渊挡在她面前。“她还不会。她的琴魂没觉醒。她弹了也没用。”
“不试试怎么知道?”
“试了如果没用呢?它会更疯狂。”
玄冥沉默了片刻。“那就不试。你护着她。我回去。”
“回哪?”
“混沌天。封印它。”玄冥站起来,三条尾巴只剩一条亮着。他看了一眼青萝,没有说“等我”,没有说“我走了”,只说了一句——“粥,不要煮糊了。”
他走了。
青萝追出院子。“玄冥!”
他停下来。
“你的尾巴——只剩一条了。”
“还能撑。”
“你能回来吗?”
玄冥没有回头。“能。你等我。”
他走了。一条尾巴在暮色中一闪一闪的,像一盏快要灭的灯。
夜里,青萝坐在灶台边,手里拿着那面铜镜。镜子不亮了。她把镜子贴在胸口,闭上眼。“烛渊,玄冥走了。”
烛渊站在门口,看着她。“他会回来的。”
“他只剩一条尾巴了。”
“一条也能回来。”
青萝睁开眼,看着烛渊。“你骗人。”
“这次不骗。”
她的眼泪掉下来。他走过去,蹲下来,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青萝。他不会死。他答应你了。”
“你答应我的事,都没做到。他答应我的,也不会做到。”
烛渊沉默了。她说得对。他答应不走的,走了。答应回来的,差点没回来。答应娶她的,娶了别人。他什么都没做到。他低下头。“对不起。”
青萝捧住他的脸。“不要对不起。你要活着。你要看着她回来。你要煮粥给我喝。你要劈柴。你要修门。你要——陪我等。”
烛渊的眼泪掉下来。“好。”
铜镜亮了。不是烛渊的心跳,不是青萝的光。是玄冥的。他在混沌天边缘,把最后一条尾巴插进了封印裂缝。裂缝合上了一半。他跪在地上,浑身是血,尾巴灭了。他把手放在胸口。云笙的琴魂还在,很弱,但还在。他笑了。
“云笙。我替她挡了。”
没有人回答。但他知道她听到了。在他心里,在她的那缕琴魂里。光跳了一下,像在说——我在。
凡间,青萝的铜镜暗了。她把它放在灶台上。
窗外,风停了。老槐树断了半截枝丫,光秃秃的,像一只断了角的手伸向天空。她看着那棵树,忽然说:“烛渊。你的龙角能长回来吗?”
“不能。”
“那我给你做一只假的。木头的。”
烛渊的嘴角弯了一下。“好。”
青萝也笑了。她走进柴房,找了一块木头,开始刻。烛渊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刻。她的手指很稳,刀很利,木屑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她的裙子上,落在他的鞋上。她刻了很久,刻到半夜,刻出一只歪歪扭扭的木龙角。她用布条把它绑在他的断角上。
“好看吗?”
烛渊摸了摸。“歪了。”
“歪了也好看。”
“嗯。歪了也好看。”
他笑了。她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