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渊在凡间住了三天。伤口结痂了，断骨接上了，右手能动了。但他不再是上神了。他试了三次，变不回龙形。龙角断了一根，剩下一根歪歪地竖在额头上，像被风吹弯的枯树枝。修为归零，灵力全无。他成了彻彻底底的凡人。
青萝给他端来一碗骨头汤。“喝。”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烫的，咸的，有姜味。他喝了三口，“你放姜了。”“嗯。驱寒。”“我不怕寒。”“你怕。你手凉。”烛渊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凉。他用右手握住碗，碗是热的，他把手指贴在碗壁上，取暖。青萝看到了，没说话，又往灶膛里加了一根柴。
晌午，院门被推开了。玄冥端着一锅粥走进来，银白色长袍，九条尾巴在身后展开。他看了一眼烛渊，又看了一眼青萝。把锅放在石桌上，“粥。白粥。没放姜。”烛渊看着那锅粥。玄冥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青萝走过来，揭开锅盖，盛了三碗。“坐下，喝。”两个人同时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玄冥喝得快，三口见底。烛渊喝得慢，一口一口抿。两个人较着劲，谁也不看谁，但谁也不先放下碗。青萝把菜碟往中间推了推。“吃菜。”
玄冥夹了一筷子炒青菜。烛渊也夹了一筷子。两个人同时嚼，同时咽。青萝深吸一口气。“吃完了去劈柴。”
玄冥放下碗。“我会劈。”烛渊也放下碗。“我也会。”两个人走进院子。玄冥拿起斧头，劈了一根柴，柴断成两半，整整齐齐。他把斧头递给烛渊，“你的手刚好，别劈了。”烛渊接过斧头，“劈得动。”他劈了一根，柴也断成两半，也很整齐。玄冥又劈了一根。烛渊又劈了一根。两个人劈了一下午，柴堆得比房子还高。
青萝坐在灶房门口，看着他们，手里端着那碗凉了的粥。她喝了一口。咸了。她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傍晚，玄冥走了。他把碗洗了，把锅刷了，把灶台擦了三遍。他走到院门口，停下来。“烛渊。”“嗯。”“她喜欢喝咸粥，不要放姜。她缝衣服的时候会咬线头，你不要催她。她哭的时候不要擦眼泪，让她哭。”烛渊看着他。“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玄冥没有回头。“因为她喜欢你。你留下来，她开心。她不开心，我会更不开心。”
他走了。九条尾巴只剩三条在发光，其余六条耷拉着，像枯萎的藤蔓。烛渊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三条光秃秃的尾巴有点好笑，又有点心酸。他问青萝：“他的尾巴怎么了？”青萝从灶房探出头。“上次救我的时候折了六条。三条死了，三条还亮着。”“还能长回来吗？”“他说能。但得很久。”“多久？”“不知道。”
夜里，青萝在被窝里翻来覆去。她爬起来，走到灶房，倒了一碗姜汤，端着走到院墙根。玄冥没有走远。他靠在那棵老槐树下面，闭着眼，三条尾巴耷拉在地上，尾巴尖上的银白色火焰微弱得像要灭了。她蹲下来，把姜汤递给他。“喝。”玄冥睁开眼，接过去，喝了一口。辣的，烫的。他皱了下眉。“你放姜了。”“嗯。驱寒。”“我不怕寒。”“你怕。你手凉。”玄冥低头看自己的手。他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知道这些。
他把姜汤喝完了，把碗还给她。“青萝。”“嗯。”“你以后不用对我好。”“为什么？”“因为没用。”青萝看着他。“什么没用？”“你不会爱上我。一万年前不会，一万年后也不会。”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青萝没有否认。她蹲在那里，看着他的三条尾巴。“玄冥。”“嗯。”“你的尾巴还能长回来吗？”“能。”“什么时候？”“等你和烛渊成亲的时候。”
青萝的手指缩了一下。“我和烛渊不会成亲。”
“为什么？”
“他是逃婚下来的。天帝不会放过他。天界不会放过他。他是戴罪之身。”青萝低下头，“他连身份都没有了。他拿什么娶我？”
玄冥沉默了片刻。“拿命。”
青萝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拿命娶你，你就拿命嫁他。”玄冥站起来，银白色的长袍拖在地上。“青萝，你怕死吗？”
“不怕。”
“那你怕什么？”
青萝没有回答。她知道答案——她怕他死。她怕烛渊死。她怕玄冥死。她怕所有人都会死。她怕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怕。
玄冥伸出手，想摸她的头。手停在半空中，没有落下。他收回去。“青萝。你不会一个人。”
他走了。三条尾巴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
青萝端着空碗，站在老槐树下，风吹过来，吹落最后几片叶子，落在她肩上。她没有拍掉。
远处，柴房的窗户亮着灯。烛渊坐在柴堆上，握着那片龙鳞。龙鳞不发光了，但他还握着。他看到了院墙根下的青萝和玄冥，看到了玄冥伸出去又缩回去的手，看到了青萝端着的空碗。他没有出去。他低下头，把龙鳞贴在胸口。
“青萝。”他轻声说。
没有人听到。
但灶台上那面铜镜，亮了一下。不是青萝的心跳，是烛渊的。他刚变成凡人，心跳还带着神的余韵，很慢，很沉，像鼓。鼓声穿过柴房的墙，穿过灶房的窗，落在那面铜镜上。铜镜亮了。青萝走进灶房，看到镜子亮了。她拿起来，贴在胸口。
“烛渊。”
镜子又亮了一下。她笑了。她端着空碗，走到灶台边，洗了碗，放在碗架上。然后她走到柴房门口，没有敲门。她蹲下来，把脸贴在门板上。门板是凉的，但她知道，他在里面。
“烛渊。你不是戴罪之身。你是我的。没有人能罚你。”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不许死。”
门的那一边，烛渊把龙鳞贴在门板上。龙鳞亮了。一明一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