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渊从云海坠落的时候,凡间正是黄昏。夕阳把整片田野染成金色,远处的炊烟一缕一缕升起来,像是大地在呼吸。
罡风割破了他的衣袍,割破了他的脸,割破了他那对再也收不回去的龙角。龙角的断面被风吹得生疼,像是在被人一刀一刀地锯。他没有闭眼。他盯着凡间那间小院,盯着那扇歪了的院门,盯着灶房烟囱里冒出的那缕细细的炊烟。她在煮粥。他能闻到——不是真的闻到,是心闻到。小米的香,水的沸腾,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他全都知道。
他的修为在急速流失,经脉一根一根断掉,像琴弦崩断。铮、铮、铮——他听得到。龙神水的最后一丝余烬在他体内燃尽,把他从梵天上神变成一个凡人。不会飞了,不会打雷了,不会用神识了。他什么都不剩了。只剩一颗心。
他砸进凡间的泥潭——就是第一次遇到她的那个泥潭。泥浆四溅,像三个月前那个黄昏。但这一次,他没有变成一条小黑蛇。他是一个人,躺在泥水里,浑身是血,龙角断了一截,右手以不可能的角度弯折着。他动不了。
远处的灶房,炊烟断了。粥煮好了。
青萝端着粥走出灶房,准备像往常一样,把那碗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的粥放在石桌上,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她走到院门口,停下来。脚下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金色的。
她低头。是一道裂缝。不是天裂,是地裂。从泥潭的方向裂过来,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裂缝里渗出金色的光——和烛渊眼睛的颜色一模一样。青萝的碗摔在地上。粥洒了。她跑了。
她跑到泥潭边,看到他。
烛渊躺在泥水里,黑色的衣袍被血浸透了,分不清哪些是旧伤、哪些是新伤。龙角断了一根,断口参差不齐,暗金色的骨髓从断口往下淌。他的脸被罡风割得一道道血口子,嘴唇发紫,眼下一片乌青。但他的眼睛是睁开的,金色的竖瞳里映出她的脸。
“我回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到。
青萝蹲下来,捧住他的脸。她的手指碰到他脸上的伤口,血沾在她指腹上。她没有擦。她把他脸上的泥擦掉,把他嘴边的血擦掉,把他额头上的草叶捡掉。她的动作很轻,像三个月前他受伤时那样——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你不是说不知道会不会回来吗?”她的眼泪掉在他脸上。
“我骗你的。”
“你不是说再给三天吗?你给了三个月。”
“路上耽搁了。”
青萝哭着笑了。他还有心思开玩笑。她把他从泥潭里拖出来,拖了一路——从村口拖到村尾,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和三个月前她拖那条小黑蛇一模一样。只是这次,他没有变成蛇。他是人,沉得像一块石头。她没有松手。
灶房的门开着,粥还在锅里,还是热的。她把烛渊放在灶台边的柴堆上,找了一块旧布,蘸了温水,给他擦伤。手指碰到伤口的时候,他疼得浑身一僵,但没有动。
“疼吗?”
“不疼。”
“骗人。”
“嗯。骗你的。疼。”
青萝的眼泪滴在布上,她用那块布擦他的脸。“你的喜服呢?”
“没穿。”
“你不是今天成亲吗?”
“逃了。”
青萝的手停了一下。“逃了?你从婚礼上逃了?”
“嗯。”
“瑶姬呢?”
“她帮我逃的。”
青萝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为什么帮你?”
烛渊伸出手,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他的手指是凉的,有血。“她说——‘你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活着还不错的人。’她让我走。我就走了。”
青萝低下头,把布放在水盆里拧干。“她一个人在天界,会被天帝罚的。”
“殷临在。殷临会照顾她。”
青萝没有说话。她把他身上的泥擦干净,找了一床旧被子铺在柴堆上,把他扶上去。他躺在柴堆上,像三个月前他躺在这里一样。只是这次,他没有变成小黑蛇。他就是他。烛渊。她的烛渊。她在他旁边坐下,握着他的手。
“烛渊。”
“嗯。”
“你以后就是凡人了。”
“嗯。”
“你会老,会病,会死。”
“嗯。”
“你的龙角再也收不回去了。”
“嗯。”
青萝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那你以后不要走了。”
“不走了。”
“骗人。”
“这次不骗。”
青萝的眼泪掉在他手背上。他用拇指擦了。她又掉了。他又擦了。两个人,柴房,一盏油灯。
灶膛里的火灭了。锅里的粥凉了。但谁也没去管。
天界,梵天宫。
瑶姬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嫁衣还穿着,妆容还没卸。夜明珠在发间一颗一颗熄灭。她没有哭。她把金簪一支一支拔下来,放在梳妆台上。九支,整整齐齐。她站起来,脱下嫁衣,叠好,放在床上。然后她换上月白色的常服,走出寝殿。
殷临站在门口,靠着墙,手里拿着碎星锤。锤上的星光几乎灭了。
“他走了。”
“嗯。”
“你哭了吗?”
“没有。”
“你眼睛红的。”
“风吹的。”
殷临看着她,看了很久。“瑶姬上神。”
“叫我瑶姬。”
“瑶姬。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瑶姬看着殿外。云海翻涌,彩虹已经散了,天边有一颗星星,很亮。“等。”
“等什么?”
“等他回来。”
“他不会回来了。”
“我知道。”瑶姬转过身,看着他。“但我等他。”
殷临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我陪你等。”
瑶姬看着他,看了很久。“好。”
两人站在回廊上,谁也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吹起瑶姬的头发。殷临伸出手,把那缕乱发别到她耳后。瑶姬没有躲。
远处,天帝殿。天帝一个人坐在龙椅上,面前的水镜亮着。镜中是凡间那间小院——柴房的灯还亮着,两个人影靠在一起。他伸出手,摸了摸镜面上那个人影的脸。手指碰到的是冰凉的镜面。
“云笙。你看到了吗?她笑了。”
镜中的青萝确实在笑。她靠在烛渊肩上,嘴角弯着。天帝的眼泪掉了下来。他笑了。他哭着笑。
凡间,青萝家在第一百天。烛渊的手好了。龙角断了一根,剩下一根,歪歪的像一根枯枝。青萝说像狗尾巴草。烛渊没有说话,但嘴角弯了。玄冥站在院墙外,看着他们。他的银色长袍被夜风吹得沙沙响。他端着一碗粥,粥还热着。他没有进去。他转身走了。
九条尾巴逐一隐去,像九朵银白色的火焰一朵一朵熄灭。走到河边,他把粥倒进河里。河水把粥冲散了,米粒在水面上浮浮沉沉。他蹲下来,看着那些米粒。
“云笙。她不需要我了。”没有人回答。他站起来,走了。
月亮很圆。粥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