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大婚之日,下了三千年的头一场雨。不是凡间的雨,是天泪。神仙不哭,天自己哭。雨丝细密,落在梵天宫的金瓦上,落在云海翻涌的深渊里,落在每一张强颜欢笑的脸上。瑶姬穿着白色嫁衣,站在铜镜前。嫁衣是月白色的,绣着银色的月光轮纹路,裙摆拖了三尺长,像一条银色的河流。她的头发高高束起,插着九支金簪,每支簪头都镶着一颗夜明珠。珠光映在她脸上,衬得她肤若凝脂,唇如朱砂。她是天界最美的女人,今日尤甚。但她的眼睛是红的。昨夜哭了一夜,敷了三层粉才遮住。
殷临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碗醒酒汤。“瑶姬上神,喝了吧。今天要敬很多酒。”瑶姬没有开门。“殷临。”“在。”“他来了吗?”“来了。在天帝殿。换喜服。”瑶姬沉默了片刻。“他哭了吗?”“没有。”“他笑吗?”“也没有。”“那他什么表情?”“没有表情。像一块木头。”瑶姬的嘴角动了一下。“他一直那样。”她打开门,接过醒酒汤,喝了一口。苦的。她皱了皱眉,又喝了第二口,第三口,喝完把碗还给他。“殷临。”“嗯。”“如果我今天死了,你帮我照顾他。”
殷临的脸色白了。“瑶姬上神——”
“我开玩笑的。”她笑了,很淡。“去吧。时辰到了。”
天钟敲响。九响。整个天界都能听到。梵天宫大殿,宾客满座。各路仙君、上神、天将,分列两侧,银甲耀眼,仙袍如云。天帝坐在主位,白发披散,没有戴冠。他的眼睛看着殿门,看着那个从门外走进来的年轻人。
烛渊穿着黑色喜服,龙角没有缠布,就这样露着。他没有戴冠,没有佩剑,没有穿朝服,就一身黑衣,干干净净,像他当初下凡时一样。他走进来,脚步很稳,但殷临知道他在抖。殷临站在他身后,看到他的后颈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瑶姬从侧殿走出来。白色嫁衣,银色纹路,夜明珠在发间闪烁。她走到烛渊面前,站定。两个人面对面,隔了三步远的距离。谁也没有看谁。烛渊看着她肩膀的方向,不知道在看什么。瑶姬看着他胸口的方向,不知道在看什么。天帝站起来。“吉时已到——”
殿外传来一个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到了。“慢着。”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殿门。银白色长袍,银发如瀑,九条尾巴在身后缓缓展开,尾巴尖上的银白色火焰照亮了整个大殿。玄冥。天将们的兵刃齐齐出鞘。天帝抬起手。
玄冥没有看任何人。他走进来,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凡间的,粗陶,碗沿有一道裂纹。碗里是粥,白粥,冒着热气。
“这是贺礼。”他把碗举起来。“不是给天界的,不是给新娘的。给新郎的。”
烛渊的瞳孔猛地收缩。
玄冥走到他面前,把碗递过去。“她说的。不要放姜。”
烛渊的手在抖。他接过了碗。碗是热的,粥是稠的,白的,上面没有红枣,没有枸杞,没有姜。白粥。咸的。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咸的。她记得他不吃姜。她记得他喜欢咸口。她什么都记得。她让玄冥来送粥,因为自己不来了——她怕来了,就忍不住叫他留下。他留下的结果,是死。
烛渊的眼泪掉在碗里。他没有擦,把整碗粥喝完了。
“她还好吗?”他问。
玄冥看着他。“瘦了。手腕细了。她哭的时候不出声。”
烛渊把空碗还给玄冥。“告诉她,粥好喝。”
“你每次都说好喝。”
“因为真的好喝。”
玄冥把碗收回袖子里,转身走了。走到殿门口,停下来。“烛渊。”“嗯。”“她等你。”
他走了。
大殿里安静了片刻。天帝坐下来,像是老了十岁。瑶姬看着烛渊手里的空碗,看着他嘴角那滴没擦掉的眼泪。她走过去,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他脸上的泪。烛渊没有躲。
“你哭什么?”她问。
“没哭。”
“你眼睛红的。”
“风吹的。”
瑶姬笑了。她笑着笑着,眼泪也掉了下来。“走吧。拜堂。”她牵起他的手,走上大殿。烛渊没有松手。两个人,一黑一白,走过长长的红毯,走到天帝面前。天帝站起来。
“一拜天地。”
两个人对着殿外鞠躬。
“二拜高堂。”
两个人对着天帝鞠躬。天帝的眼泪掉了下来,金色的。
“夫妻对拜。”
两个人面对面鞠躬。烛渊看着瑶姬,瑶姬看着烛渊。她的嘴角是弯的,但眼睛在哭。
“礼成——”
天钟又响了。九响。雨停了。云海翻涌,彩虹从梵天宫一直架到南天门。宾客们鼓掌,仙乐奏起,花雨落下。美得不真实。
瑶姬牵着烛渊的手,走进寝殿。门关上了。
烛渊站在窗前,背对着她。瑶姬坐在床边,摘下了头上的金簪,一支一支放在梳妆台上。
“烛渊。”
“嗯。”
“你逃吧。”
烛渊转过身,看着她。瑶姬笑了。“我帮你。南天门的守卫我调开了。下凡的罡风我用月光轮挡。你现在走,来得及。”
“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不想后悔。”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解下腰间的月光轮,递给他。“拿着。它能护你过罡风。”
烛渊没有接。“你会被天帝责罚。”
“我是他女儿。他不会杀我。”
“他会把你关起来。”
“那就关。一万三千年都关了。不差这几天。”
烛渊看着她。“瑶姬——”
“你不要说了。”她把月光轮塞进他手里。“走。趁我还没后悔。”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你走之后,我会跟父帝说,是我让你走的。你会被剥夺神位,你会变成凡人。你的龙角再也收不回去了。你的修为会归零。你会老,会病,会死。但你会和她在一起。”
烛渊握着月光轮,手在抖。“值得吗?”
“值得。”瑶姬没有回头。“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活着还不错的人。”
烛渊沉默了片刻。他把月光轮放在床上,转身走了。
瑶姬听到门开了,又关了。她没有回头。她坐在床边,看着那枚月光轮。银白色的光环在床上一闪一闪的,像在哭。她拿起月光轮,贴在胸口。眼泪掉下来,滴在银白色的刀刃上,顺着刀刃滑下去。
“烛渊。你走吧。不要回来了。”
她笑了。笑着笑着,哭出了声。
南天门。烛渊一身黑衣,站在云海边缘。殷临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小包袱。
“老大,你真的要走?”
“嗯。”
“你的修为只能撑到凡间。到了凡间,你就是凡人了。”
“嗯。”
“你的龙角——”
“收不回去了。”
殷临低下头。“那我怎么办?”
烛渊转过身,看着他。“你留在天界。替我照顾瑶姬。”
“她不需要我照顾。”
“她需要。她一个人。她没有别人了。”
殷临的眼泪掉了下来。“老大——”
“殷临。”烛渊把手搭在他肩上。“一万三千年。谢了。”
他转身,跳下云海。罡风扑面而来,像刀子割。他没有闭眼。他看到凡间了——绿色的田野,灰色的屋顶,黄色的土路。还有那间小院,歪了的院门,光秃秃的老槐树,灶房的烟囱冒着烟。她在煮粥。
烛渊的眼泪被罡风吹散了。
他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