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客舍。雨季。
蜀中的雨和长安不同。长安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乌云压过来噼里啪啦一阵，太阳就出来了。蜀中的雨是绵的，细得像牛毛，一下就是整夜。落在瓦上沙沙响，像有人一直在窗外低声说话。屋檐滴水成串，滴滴答答，台阶下的青砖被打出一个小小的凹坑。那凹坑里积着水，映着天光，亮晶晶的。
王勃在这家客舍已住了半个月。每日清晨推开窗，锦江上雾蒙蒙的，看不见对岸。正午雾散了，江面泛着白光，晃得人眼睛疼。傍晚又开始起雾，暮色和雾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
他每日做的事不多。吃饭，睡觉，坐在窗前发呆，偶尔翻几页书。祖父的《中说》手稿翻了好几遍，有些页边角卷起来了，他用手指抚平，第二天又卷起来。有一页上房玄龄的题跋，墨色淡得快看不清了，他用指腹摸了摸，能摸到笔画的凹痕。房玄龄写这行字时，手一定很稳。
下雨的第三日，有人敲门。
门是虚掩着的，来人还是敲了三下。王勃说了声“进来”，门被推开，店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店家的手指上沾着面粉，大概是刚在灶台边忙完。他把信放在桌上，转身出去了。牛皮纸信封，封口用蜡封了，蜡上压着一个印，印纹是一个“薛”字。那印纹刻得很深，笔画里残留着暗红色的印泥。
王勃拆开信。信封口粘得很紧，他用指甲慢慢挑开，纸边起了毛。信纸折成三折，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子安，蜀地多雨，善自珍重。
字迹端正，一笔不苟。是薛华的字，他认得。薛华写字有个习惯，每一笔收笔处都顿一下，所以字看起来方方正正，像用刀刻出来的。这一行字的墨色很匀，不浓不淡，说明薛华写的时候心很静。但王勃注意到，“重”字的最后一笔顿得比平时重，纸面微微凹下去。薛华写这封信时，手大概顿了一下，也许是想多写点什么，又忍住了。
他把信看完，折好收入怀中。信纸贴着胸口，和莲子放在一起。莲子的棱角硌着信纸，信纸的边角硌着皮肤。他伸手按了按，能感觉到两样东西的形状。
窗外雨还在下。雨丝打在窗纸上，发出细微的声响。窗纸湿了，变成半透明，能看见外面的竹叶。竹叶被雨打得东倒西歪，水滴顺着叶脉往下淌，一颗一颗的。有一颗水滴从叶尖坠落，他盯着它，看它落进泥地里，无声无息。
他铺开纸，磨墨。墨是昨天磨的，已经干了。他倒了点水，又磨了几圈。墨汁在砚台里荡开，一圈一圈的，像水波。他提笔蘸墨，悬在纸上方。笔尖的墨将坠未坠，他盯着那滴墨看了两息，然后落笔。
他给薛华回信。
写了很多。写蜀道的险，褒城驿的老吏，锦江边的渔船，莲塘的枯叶。写他每日做什么，吃什么，想什么。写长安的槐花，沛王府的书房，李贤递给他的那管竹笔。写了满满三页纸。写到第三页时，笔尖的墨干了，他又蘸了一次。蘸第二遍时，他发现砚台里的墨不够浓了，又磨了几圈。
写完读了一遍。
然后将信纸凑近烛火。
火焰从纸角开始烧，卷曲，发黑，蹿起火苗。火光照亮他的脸，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看着信纸烧成灰，灰烬落在桌上，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散。几片灰飘到砚台里，和残墨混在一起。灰烬落在墨上，先浮着，然后慢慢沉下去，变成一团黑色的泥。
他铺开一张新纸，只写了两句。
心事同漂泊，生涯共苦辛。
写完搁笔。墨迹未干时，他将信纸折好装进信封，没有封口，没有写地址。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用砚台压住。砚台的边角压住了信封的一角，他调整了一下，让信封完全被压住。
第二日清晨，他把信交给店家。
“送到长安。薛府。”
店家接过信，看了看信封上的字。“薛华？可是薛收之孙？”
王勃点头。
店家说：“薛收当年入蜀，也住过我这间客舍。”
王勃怔了一下。他看着店家的脸，想从那张脸上找到更多的东西。但店家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把信收入怀中，撑了一把油纸伞出去了。雨打在伞面上，沙沙沙沙。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青布衫和灰蒙蒙的天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王勃站在门口，看着店家消失的方向。雨丝飘进来，落在他脸上，凉丝丝的。他伸手抹了一把，手背上的雨水和脸上的温度混在一起，分不清凉和热。
他关上门，走回窗前。锦江涨水了，江水比前几天浑，浪头也大了些。一艘渔船从上游漂下来，船工撑着竹篙，竹篙插进水里拔出来，带着一串水珠。水珠在晨光里闪了一下，落回江面，荡开一圈涟漪。涟漪扩到岸边，散了。
他想起店家说的那句话。薛收当年入蜀，也住过这间客舍。薛收——祖父的弟子，房玄龄的同门，薛华的祖父。几十年前，薛收也走过这条蜀道，也住过这间客舍，也推开过这扇窗，看过同一条锦江。薛收看这江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是想长安，还是想龙门？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薛收一定没有想过，几十年后，他的孙子会给自己的孙子写信。
王勃站在窗前，手按在窗框上。木头窗框被雨水泡得发胀，表面粗糙，硌着掌心。他按了一会儿，松开手，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红印。
他不知道几十年后会不会有人也站在这里，推开这扇窗，看同一条江。
他只知道薛华的信在怀里。莲子也在怀里。
当夜，雨还在下。他没有点灯，坐在黑暗中听雨。雨声时密时疏，密的时候像有人在瓦上撒豆子，疏的时候像有人在远处叹气。他摸着颈间的莲子，一下一下，摸到莲子被体温捂热了，才慢慢闭上眼睛。睡意上来的时候，他忽然想，薛华收到信的那天，长安会不会也在下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