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天帝殿。
玄冥站在殿中央,九条尾巴全部展开,银白色的火焰在尾巴尖上跳动。他没有跪。一万年前他没有跪过天帝。一万年后也不会。天帝坐在龙椅上,白发披散,没有戴冠。他的脸瘦了,眼窝深陷,手指上那枚天帝印的戒指松了一圈,像随时会掉下来。
司命仙君站在殿门口,手捧玉简,手在抖。他看了一眼玄冥,又看了一眼天帝,低下头,不敢说话。
天帝开口。“云笙……她好吗?”
玄冥的紫色瞳孔微微收缩。他以为天帝叫他来是要算一万年前的旧账,是要威胁他离青萝远一点。没想到他问的是——她好吗?
“她不是云笙。她是青萝。”
“我知道。她好吗?”
玄冥沉默了片刻。“她瘦了。手腕细了。这几天没好好吃饭。前天哭了,哭累了,睡着了我把她抱到床上。她睡觉的时候会蜷着,像只猫。”
天帝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又一下。“她以前也这样。”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云笙也这样。睡觉的时候蜷着,像只猫。”
玄冥没有接话。
“她的手呢?”天帝问。“她的手还疼吗?”
玄冥的瞳孔猛地收缩。“你怎么知道她的手疼?”
“她弹琴的时候,手指会红。她用热水泡,泡完了涂药膏。她自己做的,蜂蜡混了草药。”天帝的声音在发抖。“一万年前她就那样。弹琴弹到手疼,涂药膏,泡热水。我说你不要弹了,她说——‘不弹会死。’”
殿内安静了片刻。玄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是白的,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整齐。他的手曾经掐住过天帝的脖子,曾经撕碎过天兵的甲胄,曾经在混沌天边缘挖出自己的眼睛。此刻他的手在抖。
“她不是云笙。”他抬起头。“她是青萝。她不会弹琴。她刻了一把木琴,麻绳当弦,一拨就断。她煮粥会放两勺盐,咸了就倒掉重煮。她洗衣服会搓破手,包了一块布,包得很丑。她笑的时候鼻尖会皱。她哭的时候不出声。”他顿了顿。“她不是云笙。”
天帝站起来,走下台阶。他的腿在抖,但他走得很稳。走到玄冥面前,停下来。一万年了,他们第一次站得这么近。
“我知道她不是云笙。”天帝说,“但她在云笙心里。云笙在她心里。”他伸出手,按在玄冥的胸口。玄冥没有躲。天帝的手很大,骨节突出,指尖很凉。他感觉到了——在那层冰冷的皮肤下面,有一颗心脏在跳。咚,咚,咚。在那颗心脏旁边,有一缕金色的光。很小,像针尖。
天帝的眼泪掉了下来。金色的。
“云笙。”
没有人回答。但那缕金色的光跳了一下。
玄冥看着他。“你哭什么?”
“没哭。”
“你眼睛红的。”
“风吹的。”
玄冥沉默了。一万年前的敌人,此刻面对面站着。一个天帝,一个魔神。中间隔着一万年的恨。但此刻,他们只是在说同一个女人。
天帝把手收回去,背到身后。“你走吧。”
“你叫我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嗯。”
“不杀我?”
“杀你,云笙会恨我。”
玄冥看着他的眼睛。天帝的眼睛是黑色的,很深,像两口枯井。井底有光,金色的,很小,和云笙留在他体内的那缕琴魂一模一样。
“你体内也有云笙的琴魂。”玄冥说。
天帝没有回答。
“什么时候留的?”
“她死的那天。她在我怀里。最后一口气,吹在我脸上,金色的。”天帝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旧事。“那口气落在我胸口,就没出来过。”
玄冥的眼泪掉了下来。紫罗兰色的。
天帝看到了。“你哭了。”
“没有。”
“你眼睛红的。”
“风吹的。”
天帝的嘴角动了一下。“你撒谎的样子,和她很像。”他转身走回龙椅,坐下来。“走吧。不要让她再哭了。”他看着殿外的云海。“粥不要放姜。她不喜欢姜,她只是不说。”
玄冥转身走了。走了三步,停下来。“苍。”
天帝的手指顿了一下。一万年了,没有人叫过他的名字。
“她会在梦里叫你。你听到了吗?”
天帝没有回答。玄冥走了。
殿内只剩下天帝一个人。他坐在龙椅上,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掌心。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那里有一缕金色的光。很小,像针尖。他看不到,但他知道它在。
“云笙。你会在梦里叫我。我怎么不知道。”
没有人回答。殿外,云海翻涌。司命仙君抱着玉简,靠在殿门上,闭着眼。他听到了天帝的声音,也听到了那声叹息。他没有进去。他在门外站了一夜。
凡间,青萝村。
青萝坐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那面铜镜。镜子不亮。她擦了又擦,还是不亮。她把镜子放在灶台上,走到院中。老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风很大,吹得她睁不开眼。她拢了拢头发,走进灶房,揭开锅盖。粥已经煮好了,她盛了一碗,放在灶台上。旁边搁了双筷子。等谁?她不知道。她坐下来,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咸了。她今天又放了两勺盐。她没有倒掉,喝完了。
院门被推开了。玄冥走进来,银白色的长袍上沾了暮色。
“你来了。”
“嗯。”
“粥在锅里。自己盛。”
玄冥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盛了一碗。他坐下来,喝了一口。咸了。他看了一眼青萝,她没有看他。他在喝那碗咸粥,没有说咸,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青萝忽然开口。“他是不是快要成亲了?”
玄冥的手停了一下。“谁?”
“烛渊。”
玄冥放下碗。“你知道了。”
“瑶姬给我托了梦。她说——‘对不起。’”青萝低下头。“她不用对不起。她不欠我的。”她端起碗,又喝了一口咸粥。“他成亲那天,替我送一份礼。”
“什么礼?”
“一碗粥。白粥。不要放姜。”
玄冥看着她。“你不恨他?”
“不恨。”青萝抬起头。“他活在天界,我活在凡间。他喝琼浆玉液,我喝小米粥。他娶天帝之女,我等——”她停了一下。“我不知道我等什么。但我等。”
玄冥沉默了很久。他端起那碗咸粥,喝完了。“好。我送。”
他把碗放下,站起来,走了。走到院门口,停下来。“青萝。”
“嗯。”
“他成亲那天,我也去。送完粥,我回来。陪你。”
青萝没有回答。她坐在灶台边,手里端着那碗咸粥,粥已经凉了。她喝了一口凉的,咽下去。
“好。”她说。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