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章二年深秋。王勃入蜀已数月。
蜀中的秋天比长安湿润。锦江边的芦花白了,风一吹,絮状的飞花漫天飘着,落在江面上随水漂走。芦花不像槐花那样成片地落,而是一丝一丝的,像有人坐在岸边撕棉絮,撕碎了撒进风里。
王勃沿着江边独行。被逐出长安已近半年,他在蜀中各地漫游,依靠故旧接济度日。胸中积愤没有消解,反而在蜀地山水间越积越厚。积到后来,不觉得是愤了,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块东西,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江边有一片莲塘。时值深秋,莲叶大半枯了,边缘卷起来像被火燎过。枯叶黄褐色,叶脉凸出,一根一根的,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莲花早已谢尽,只剩几支干枯的莲蓬垂着头立在水中。莲蓬杆子弯了但没断,风一吹晃晃悠悠的,像在点头。
几个采莲女子驾着小舟在残叶间穿行。小舟是木头的,窄窄的只坐一个人。她们撑着竹篙,竹篙插进水里拔出来,带起一串水珠。水珠落在枯叶上滚成一颗一颗的,在日光下亮晶晶的。她们唱着采莲歌,歌声贴着水面传来,听不清词,只有调子,一高一低,像江上雾气聚了又散。调子很慢,慢到像一个人在走路,走不动了还在走。
王勃停住脚步。
他站在岸边,看着莲塘。水面平静,枯叶的影子落在水里,东一片西一片,像打碎了的拼图。一只蜻蜓落在枯莲蓬上,翅膀一开一合,闪着蓝色的光。莲蓬晃了一下,蜻蜓飞走了。
一个女子站在齐腰深的水中。
她没有乘舟,赤足踩在淤泥里,正伸手去够一支枯莲蓬。袖子滑落,露出晒成蜜色的手臂。手指很长,指甲剪得短,指尖沾着泥。她够到了,轻轻一拧,莲蓬落入掌心。她直起身,抹一把额上的汗。汗水和泥水混在一起,在额上留下一道灰印。她没擦干净,只用手背蹭了一下,低头看手里的莲蓬。莲蓬已枯了,莲子裸露在外面,黑褐色,一颗一颗嵌在莲蓬里,像一排牙齿。
她忽然看到了岸上的王勃。
两人对视。她愣了一下,手停在半空,莲蓬还举着。然后她笑了。不是羞涩的笑,是蜀地女子那种坦荡的笑。笑得眼睛弯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牙齿很白,和她沾着泥的脸形成对比。
“先生看什么?没见过采莲么?”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隔着水面传过来,带着一点回声。水面把声音拉长了,尾音拖得软软的。
王勃没有答话。他看着水中的女子。她站在枯叶中间,青色布衫湿了下摆贴在腿上。裤腿挽到膝盖以上,露出的小腿也是蜜色的,脚踝上沾着碎莲叶。水没到她的腰,腰以下的衣服都湿了,颜色从青变成深青。脚踩在淤泥里,每一次拔出来都带着泥水的声音。
他想起《楚辞》里的句子。采芳洲兮杜若,将以遗兮下女。从前以为那只是辞藻。辞藻是好看的,但好看的辞藻看多了会腻。此刻忽然明白,那不是辞藻,是真的有人在江边采莲,是真的有人想把这支莲蓬送给心上人。
“你叫什么?”
“阿莲。”
“哪个莲?”
她举起手中的莲蓬冲他晃了晃。莲蓬上的水珠甩出来,在日光下闪了一下。
“就是这个莲。”
王勃看着那只莲蓬。枯了,黑了,莲子快掉出来了。但她说“就是这个莲”时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莲就是莲,不需要修饰,不需要解释。
他从怀中取出那粒用红线穿着的莲子。莲子已经干枯,颜色从青绿变成深褐,表皮皱得像老人的脸。红线褪色了,从大红变成淡红,像被水洗了无数遍。他托在掌心。
阿莲看见了。歪着头,看看那粒莲子,又看看王勃的脸。
“你也有莲子。”
她从水中蹚过来。赤足踩在淤泥里,每一步都陷下去再拔出来。陷下去时发出噗的一声,拔出来时带着泥水的声音。她走得很慢,但很稳,像在平地上走路一样。走到岸边,将自己刚采的莲蓬递过去。莲蓬还滴着水,水珠顺着莲杆往下淌,滴在她手上,滴在岸边的石头上。
“送你。外乡人,蜀地的莲蓬比长安的甜。”
王勃没有接。他看看那支莲蓬,又看看阿莲的脸。她脸上还有那道灰印,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皮肤上。她的眼睛是浅棕色的,瞳孔周围有一圈深色的边,像莲子的脐。
“我尝过。”他说。
阿莲笑了。她把莲蓬往他手里一塞,莲杆上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温热的,湿漉漉的。然后她转身,继续蹚进水里采莲。水没过她的膝盖,没过腰。走了几步,回头看他一眼。
“你站着做什么?采莲有什么好看的?”
王勃站在岸边,手里握着那支莲蓬。莲杆很滑,沾着泥和水,他握紧了一些。他剥出一颗莲子放入口中。莲子生的,咬开来里面有绿色的胚芽。微苦,然后回甘。回甘很慢,要等好几息才上来,但一上来就散开了,满口都是。和长安那颗不一样。长安那颗只有甜,这颗先苦后甜。苦味很短,甜味很长。
他站在岸边,看着她走进莲塘深处。她的背影越来越小,青色布衫和枯黄莲叶混在一起,分不清了。但她的歌声从残荷间传来,这一次听清了歌词。
莲叶何田田,江水何绵绵。问君去何处,君言归不归。
唱到“归不归”时,调子忽然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然后又扬起来,扬到高处断了。像一根线被风吹断了,断口处还飘着。
王勃剥着莲子,一颗一颗地吃。莲子的味道都一样,微苦,回甘。吃了七颗,将剩下的莲蓬攥在手里。莲蓬上的水已经滴干了,表皮摸上去粗粗糙糙的。
当夜,王勃在客舍写下短歌。
莲花复莲花,被我遇江涯。叶翠如君意,花红似她颊。
写完搁笔。纸上的墨迹在烛火下泛着光。他看了一遍,将诗稿折好,夹进祖父的《中说》手稿中。手稿翻到那一页,正好是祖父批注上官仪问《诗》的地方。“游韶最敏”四个字旁边,多了一行新墨。墨色还湿着,映着烛火微微发亮。
他将剥开的莲子用新红线重新穿好。旧线已经朽了,一碰就断。他找了一根红绳,将莲子一颗一颗穿进去,打了好几个死结,系在颈间。莲子垂在心口的位置,贴着皮肤,凉丝丝的。
他摸了摸那粒莲子。很硬,硌着指腹。
他不知道这粒莲子会在怀中硌他一路。从长安到蜀道,从蜀道到锦江边,从锦江边到虢州,从虢州到南海。会陪他走过所有的路,见过所有的人,最后沉入滕王阁下的江水中。
此刻他只知道,莲子是甜的。和她说的一样。
窗外有虫叫,吱吱吱吱叫了一整夜。他听着虫声翻了个身,莲子滚到一边又滚回来。他用手按住,按在心口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