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矢曾听董思鉴、南宫峦提起过“四卫”,他的太师父“北卫”便是其中最小的一个,而“东卫”正是“四卫”之首,“北卫”的大师兄。当年“东卫”虽也从永安国皇宫逃脱,却因为“北卫”逼毒救治,死于非命。
只听得老铁匠又道:“我听说东域皇帝东方岱武功很是了得,自称是北山公的弟子,你与他可有渊源?”东方矢已觉无须隐瞒,便道:“那正是先父。”老铁匠笑道:“果真是北山公的徒孙,来,进屋说话。”东方矢便随老铁匠进了大些的那间竹屋。
东方矢见老铁匠的这间竹屋陈设简陋,桌椅等家私皆为竹制,却是一尘不染,又见东首的竹墙上并排悬着七条三尺来长的竹竿,却不知是做什么用的。
老铁匠倒了两杯清茶,两人就桌而坐。
老铁匠说道:“其实,我一直怀疑,你父亲是为了当上义军的首领,才自称是我北山师弟的弟子,直到方才我一试你的武功内力,才知果真不假。北山师弟居然有徒孙辈,呵呵。”言语之中,极为欣慰,随即说道:“我一直奇怪,当时听东域那边传言,说‘北卫’是病死的,是真的吗?”
东方矢道:“不是。”便将北山公收徒,后为三弟子西门岳所害,父亲东方岱加入东域的义军,西门岳入了龙教当了教主,师伯南宫峦困守山洞,后将毕生功力传己之事都一五一十地说了,只神石之事未提及。
老铁匠听说龙教教主西门岳竟也是北山公的弟子,不禁赞道:“北山师弟的弟子一东一西都做了皇帝,可真了不得。”当听到南宫峦的遭遇之时,又道:“那个腾龙仙境可真是邪门,你大师伯能传功于你,却又没当场毙命,这人也是个不世出的武学奇才,只可惜困守山洞二十余载,终成了废人。”东方矢闻言,心中不禁一酸,心想:“取了神石之后,我定当设法接师伯出来好生安置。”
老铁匠听了东方矢的话,叹道:“竟有这许多的恩恩怨怨。”随即又问道:“你又是怎么来的?”东方矢便将自己在龙城打擂获胜,被龙教教徒围攻为灰袍剑客师徒所救,后又由小荷带入村中之事说了,只遇到徐南生之事略过不提。
老铁匠道:“原来如此,我能见到你,可真算是阴差阳错了。”随即说道:“你一心只想报父仇,替父亲报师仇,可这事凭你一人之力,终属渺茫。”东方矢心想不错,搜集神石获得神力,这是他最大的希望,只是不须说出来罢了。
老铁匠道:“其实我本可以去找你父亲,弄清他的师承,便能早些知道北山师弟的许多事情,可是那日之后,我再也没有别的念想,世上再没‘东卫’东方升,而我,只是个老铁匠而已,北山师弟的下落,我也不那么关心了,不过,还是得谢谢你小朋友告诉我这许多。”
东方矢问道:“太师伯,难道您没想过回去找永安后主报仇?”老铁匠东方升缓缓摇了摇头,呷了口茶后,说道:“那日,我和你太师父虽从宫里逃了出来,一直逃到城外,但是我们都中毒不浅,无力再逃。我想如此下去,不一刻定将落入追兵手中,于是心生一计,运指将你太师父点倒。”
东方矢奇道:“这是为何?”东方升道:“我若不将他点倒,他怎可乖乖让我给他逼毒?”东方矢闻言恍然,又听得东方升继续说道:“他穴道被我一封,当即瘫软在地,说道:‘大师兄,我早该先将你点倒,但还是慢了。’我说:‘你的点穴功夫还没练到家,即便你能点倒我,逼完毒之后还有气力给我解穴吗?’他摇了摇头,说道:‘你武功高我太多,我也点不倒你。’我将他身子扶正,用尽体内残余内力,将他体内的毒质逼了出来。而我却已是毒入脏腑,大限将至,隐隐听得远处有马蹄声响,料想便是追兵,于是穷尽最后一口气,爬向不远的澄子河。”
东方矢知澄子河位于旭城西门外三里之地,自北向南而流,水势湍急异常,他心想东方升爬入澄子河中,只为自寻了断,于是问道:“太师父怎么不拦您?”东方升道:“他穴道未解。”东方矢大奇,问道:“您没给他解穴?那太师父不还是会落入追兵手中?”东方升笑道:“我当时使的点穴手法与往常有所不同,一刻的工夫他便能自行冲开,嘿,这手功夫,他当时还不会,所以我能救得他,他却救不得我。”
东方矢点穴功夫已得父亲真传,对己认穴之准出手之快劲力之足已极为自信,但若像太师伯东方升一样,使被点之人穴道封闭不多不少正好一刻工夫后能够自解,却自忖无法办到。想到此处,东方矢对东方升不禁暗暗生佩,只听得东方升继续说道:“我爬到河边,回头见你太师父望着我,自是十分不舍,他虽还不能动,却已能说话,他对我喊道:‘大师兄放心,师弟会为你们报仇的!’我听他说话便知他功力回复,自行冲开穴道不过是眨眼之间的事,心中大喜,我本想跟他说,叫他好好活着,不要把报仇看得太重,可我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我想我若再不自尽,他穴道一解,定会来看我,我是肯定活不成的了,又何必拖累他呢?于是一翻身便掉进了澄子河。”
东方升所述旧事,虽已过去四十多年,但在东方矢听来,仍觉惨烈悲壮。至于东方升当年为何没有丧命,东方矢也知不必多问,东方升自然会接着说下去,但东方矢猜想,东方升必是被什么擅长解毒的人给救了。
东方升喝了口茶,说道:“我掉进河里后,登时便人事不知了,等我醒来之后,便已在这山村之中了。救我之人是此间一位医术高明的村民。”东方矢忍不住插口问道:“难道也是陈神医?”东方升笑道:“是陈神医没错,却不是陈木目。”东方矢闻言一愕,只听东方升道:“是陈木目的父亲。”东方矢“哦”了一声,道:“原来陈神医是家学渊源。”
东方升道:“我掉入河中为陈神医所救,也算是命不该绝。我自生至死又自死至生走了这么一圈,不知怎的,心中竟变得坦坦荡荡,一点也不想回去报仇,我虽想去找你太师父,却怎知道他在何处?”东方矢问道:“那您的家人呢?”东方升道:“自是被永安后主杀得干干净净了,又何必回去找?灭门本就是永安后主的拿手好戏。”东方矢本想问:“这怎么能忍?”话到嘴边又缩了回去,只道:“好狠毒啊。”
东方升接着说道:“我们‘四卫’替永安后主杀了不少行刺之人,而这当中大多是仁人志士,你太师父还受命做过一件灭门之事。”东方矢道:“太师父不过是奉命行事,即便不是他去,永安后主也会派他人去做。”东方升道:“话是不错,我们师兄弟四人都曾发誓效忠永安后主,杀伤人命都是奉命而为,可心中终究不安,尤其是你太师父奉命灭门一事,连老幼妇孺也没放过。”
东方升顿了一顿,又道:“其实那次灭门本该由另一人去做,那个人才是永安后主的御用杀手,而我们‘四卫’只是侍卫,负责保护永安后主。”东方矢问道:“那永安后主怎么没派那个人却派我太师父去了?”东方升道:“就在那不久之前,那个人被派去刺杀当时的龙教教主韩龙举去了,弄了个一去不复返。”东方矢奇道:“刺杀韩龙举?”东方升道:“是啊,那个人剑法轻功俱臻化境,是名副其实的杀手,但孤身一人怎刺得了韩龙举?自然是有去无回了。”
东方矢忽想起一人,问道:“这个杀手可是姓孟?外号叫作‘半剑封喉’?”东方升点头道:“不错,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还知道‘半剑封喉’孟钦。”东方矢笑道:“何止是知道?徒孙还见过他呢。”东方升闻言错愕异常,奇道:“什么?你见过他?是什么时候?”于是,东方矢便将莉山打猎遇到孟钦及父亲与荀斐拜访孟钦之事简要说了,他只说孟钦认出自己皇子身份后,提出要见父亲,所为何事却并不提及,父亲与荀斐回宫后也未曾告知。东方升料想孟钦出现,只为面见故人弟子叙旧而已,也不多问。
东方升听东方矢说完,说道:“这家伙不仅没死,竟一直活到现在?他若知道我这老不死的还在,得震惊成什么样?哈哈。”东方矢闻言,料想东方升与孟钦定是十分熟稔了,本欲打听孟钦与“四卫”之间的事,却又怕引出神石神剑之事,只得将话题转回,问道:“被太师父灭门的是什么人?”东方升道:“是骋目山庄杨氏一族。”东方矢道:“骋目山庄?是旭城西郊的骋目山?”东方升道:“不错。”东方矢道:“骋目山上以前有过庄子?”东方升道:“是啊,被灭门之后,山庄也被烧成了白地。”
东方矢问道:“永安后主为何要将这个骋目山庄灭门?”东方升道:“那一日,永安后主在金杏田围猎,遭到两人行刺,便是骋目山庄的两位庄主,他们是亲兄弟,大庄主叫杨伯虎,二庄主叫杨仲鹤,合称‘杨氏双雄’。”东方矢问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东方升道:“武功名望都不差,算是侠义道中人。”东方矢道:“那定是行刺不成,反倒引出了灭门之祸。”东方升道:“不错,当日是西门、北山二位师弟随侍,杨氏双雄都为西门师弟当场所杀。永安后主自是大为震怒,却并不知两名刺客是何人,那杨氏双雄自出现至被杀都没说过一句话。”
东方矢问道:“难道连太师父他们也认不出刺客的武功家数?”东方升道:“认识的,但若照实说了,永安后主定会派人去骋目山庄灭门抄家。二位师弟于心不忍,你太师父便说,这二人的武功显然是西域龙教的家数。嘿,你永安后主派孟钦去刺韩龙举,韩龙举派人来刺你,这叫做礼尚往来,合情合理。”
东方矢道:“永安后主难道不信太师父的话?”东方升道:“将信将疑,我听西门师弟说,他杀了杨氏双雄后,永安后主便即不满,说道:‘这二贼武功虽高,在我看来却远非你二人的对手,为何不留活口?’西门师弟只说:‘唯恐刺客惊扰了圣驾,以致失手杀人,万望陛下恕罪。’唉,杨氏双雄的武功与我那两位师弟终究相差太远,连永安后主都看出来了,永安后主不仅喜欢灭门,还喜欢折磨被擒刺客,手段极其残忍,西门师弟怕杨氏双雄惨遭折磨,又欲救其满门老幼,只得将刺客当场杀死,却不料因此事遭永安后主猜疑,再加之你太师伯谎称刺客来自西域龙教,这都为我们‘四卫’日后遇害埋下了祸根。”
东方矢点了点头,问道:“既如此,怎得还是灭了杨氏满门?”东方升道:“永安后主命随行士兵搜那杨氏双雄的身,分别搜出一块铜腰牌,一面刻了‘骋目’二字,另一面一个镂虎,一个镂鹤,永安后主身边有个叫乌德祥的侍卫一看忙叫了起来,说是骋目山的杨伯虎、杨仲鹤兄弟。你太师父见状,也知自己谎话难圆,便说自己失职看走了眼,幸亏搜出这两块腰牌来。永安后主便命你太师父前去骋目山庄,将杨氏一族斩尽杀绝。你太师父虽万般不愿,只得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