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锦江独坐 枯蓬系颈
书名:阁中帝子今何在 作者:一叶风起落 本章字数:2321字 发布时间:2026-05-14

成都。锦江边。


王勃独自坐在江边一块青石上。石头被江水冲刷得光滑,表面一层细沙粒,坐久了硌得慌,但懒得换地方。屁股底下那块石头被太阳晒了一天,温热的,隔着裤子能感觉到那股暖意慢慢渗上来。


蜀中的秋天比长安湿。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粘在脸上像有人用湿布擦了一把。那湿气钻进领口袖口,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爽的。衣襟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又吹起来。他从行囊里取出一件旧外衣披上,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有一块洗不掉的墨渍。墨渍是很多年前在长安染上的,洗了无数次,从黑色变成灰蓝色,但始终没有彻底消失。


江面有渔船。船不大,只坐一个人。船工站在船头撑竹篙,竹篙插进水里拔出来,再插进去。竹篙出水时带起一串水珠,在日光下亮一下又落回去。船走得很慢,像在散步。船尾挂一盏纸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里面火苗一跳一跳的。灯笼纸是红的,但已被雨水淋得发白,只剩隐隐约约的一点红色。


他想起长安。


沛王府书房里,李贤递过来的那卷抄本。纸页泛黄,边角起毛,李贤的手指按在“大唐奇才”四个字旁边,指节微微用力。他接过抄本时指尖碰到李贤的指尖。李贤的手很凉,像玉石。那卷抄本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是书房里熏香留下的。


薛华在诗会上斟的那杯酒。葡萄酒,甜中带涩。桃花落在酒杯里,他没有拂去,连花瓣一起喝了。酒液是琥珀色的,桃花瓣浮在上面,粉白粉白的。


杨炯背着身说的那句“你的诗太柔了”。说时没有转头,声音硬得像石头。但他知道杨炯不是故意的。杨炯说话就是这样,像吐钉子。说完之后杨炯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


卢照邻端酒时发抖的手。不动声色换一只手继续喝,没有人问,他也没有说。但所有人都看见了。那顿饭吃了很久,卢照邻喝了七杯酒,换了五次手。每换一次手,他都会先放下酒杯,用袖子擦一擦手指,然后再端起来。


骆宾王拍在桌上的那柄旧剑。剑鞘磨得发亮,鞘口铜箍有一道旧痕。骆宾王说“将来有一天,我要写一篇真正的檄文”,话没说完被卢照邻按住了手臂。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他的眼睛在那个时刻亮了一下,像火苗被风吹得蹿高了。


从怀中取出那粒用红线穿着的莲子。


离开长安前,客舍掌柜的女儿塞给他的。那天他正在收拾行囊,行囊里只有几件换洗衣服,一方砚台,几卷书。小姑娘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样东西。十三四岁,扎双髻,脸红红的像刚跑完步。她的鞋面上沾着泥,是从院子里跑过来时踩到的。


“先生,这个给你。”她把东西塞进他手里,转身就跑。


他低头看,一粒莲子,用红线穿着。红线打了死结,系得很紧。莲子还是青的,表皮光滑,像一颗绿宝石。刚从莲蓬里剥出来不久,表面还带着一丝湿气。


他追出去,小姑娘已经跑远了。站在院子那头,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的。她的双髻有点散了,几缕头发垂下来,被风吹得飘起来。


“为什么给我?”他喊。


她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蜀地的莲子比长安的甜。先生带着吧。”


他不记得自己当时说了什么。也许说了谢谢,也许什么都没说。但莲子在怀里,红线硌着胸口,从长安一路硌到蜀道,从蜀道硌到锦江边。路上红线断了两次,他重新接上,打了更紧的结。


此刻托着那粒莲子。已经干枯了,颜色从青绿变成深褐,表皮皱得像老人的脸。举到鼻子前闻了闻,没有任何味道。干透了的东西,连气味都留不住。红线也褪色了,从大红变成淡红,像被水洗了无数遍。线头起了毛,纤维一根根散开,在风里轻轻飘动。


将莲子举到月光下。月光照在莲子上,莲子的影子落在他掌心里。影子比莲子大一圈,黑乎乎的,像一颗心。掌心的纹路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三条主线,无数条细纹,像一张地图。莲子印在那张地图上,像一个小小的路标。


看了一会儿,重新系回颈间。红线绕过脖子时擦过后颈的皮肤,凉丝丝的。莲子垂在心口的位置,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它的棱角。棱角已经不尖锐了,被磨了一年多,变得圆润了些,但还是硬。


江面上渔船的灯火又近了些。船工在唱歌,唱的什么听不清。调子很慢,像哭。那声音贴着水面飘过来,被水波拉得变了形,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王勃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沙粒。沙粒嵌进布料纹路里,拍了几下没拍干净,干脆不管了。腿坐麻了,站了一会儿等腿恢复知觉,小腿肚像有无数根针在扎。然后沿江边往回走。路过一片芦苇丛,苇花白茫茫的,被风一吹飘起来,落在江面上随水漂走。


到客舍门口时停了一下。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推开门,店家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店家抬头看他一眼,没有问去了哪里,只说了一句:“热水烧好了,在灶台上。”说话时手里的算盘没停,珠子还在噼里啪啦响。


王勃点点头,走进厨房。灶台上一壶热水,壶嘴冒着白气。灶膛里还有余火,映得墙壁微微发红。他用热水洗了脸,烫得脸皮发红。水汽蒸上来模糊了视线,镜子里自己的脸变成一团模糊的影子。然后端着水壶上了楼。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作响,一步一声。


推开窗,锦江还在流。月亮升高了,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像打碎了的镜子。远处有狗叫,叫了几声停了。更远的地方有灯火,是江对岸的人家。


躺下来,睁着眼睛。莲子硌着胸口,翻个身,莲子滚到一边又滚回来。伸手按住莲子,按在心口的位置。隔着皮肤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慢。


窗外,船工的歌声还在。调子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水声吞没了。水声哗啦哗啦的,不急不慢,像时间本身。


他想起那浣衣女子唱的歌。问君去何处,君言归不归。


归不归。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此刻他在这里,在锦江边,在一间临江的客舍里,听水声。这就够了。至于明天去哪里,后天去哪里,那是明天后天的事。


翻个身,面朝墙。墙上那块墨迹还在,形状像一个字,又不像。白天看时像“归”,夜里看时又像“留”。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


闭上眼睛。


水声还在响。哗啦,哗啦,哗啦。像有人在耳边说话,说的什么,听不清。但听着听着,心就静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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