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
薛华得知王勃入蜀的消息时,正在家中整理祖父薛收的遗稿。
薛收的遗稿不多,十几篇,都是策论和书信。纸页泛黄,边角卷起,几处被虫蛀了小洞。他一篇一篇整理,将散乱纸页按年份排好,用线装订成册。装订时手指被针扎了一下,血滴在纸页上洇开一小块。用袖子擦了擦,没擦掉,血渗进纸纹里了。那一小块血迹正好落在一个“仁”字旁边,像谁用朱笔点的句读。他看着那血迹愣了一下,然后继续装订。
信是杜审言托人带来的。
杜审言在蜀州任上,听人说王勃到了成都,便写信告知薛华。信使是个年轻后生,风尘仆仆,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站在薛华家门口,从怀里掏出信来,信封上全是汗渍,皱巴巴的。他的手指缝里嵌着黑泥,是赶路时落下的尘土。薛华注意到他左手的指甲裂了一片,裂口处有干了的血痕。
薛华接过信,赏了信使几文钱让他去门房喝茶。信使接过钱鞠个躬,跟着门房走了。他走路的姿势有些跛,大概是骑马骑的。
薛华站在廊下拆开信。信只有一行字。
子安已至成都,勿念。
看完将信纸折好,收入怀中。信纸很薄,折起来只有巴掌大,贴着胸口能感觉到纸的棱角。那一行字的墨色不匀,起笔处浓,收笔处淡,杜审言写信时大概是站着写的,笔蘸了墨来不及匀开就落纸了。
走到窗前,看着长安的暮色。槐花已落尽,只剩槐叶。叶子也黄了,晚风中沙沙响,一片一片往下落。落在地上的叶子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又落下去。院子里铺了一层黄叶,老仆还没来得及扫。黄叶堆在墙根下,厚厚的一层,像积了一地的铜钱。
想起那日在沛王府诗会上,王勃接过他斟的酒一饮而尽。桃花落在酒杯里,王勃没有拂去,连花瓣一起喝了。喝完花瓣粘在嘴唇上,用手指抹下来,看一眼,丢在地上。那花瓣飘落时很慢,像在空气中停顿了一下。王勃扔掉它时也很轻,像扔掉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想起王勃被逐出长安那日,他策马赶到玄武门。王勃已经出了城,牵着马站在城门外。马是枣红色的,比他自己的马矮一些。他翻身下马,将一包干粮塞进王勃行囊。干粮用油纸包着,他昨天夜里亲手包的,包了三层怕漏了。王勃没有说话,他也没有。两人在城门外站了一会儿,他拱手,拨转马头。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王勃。城门洞里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襟猎猎响,王勃的衣襟也在响,但他们谁也没有说话。
回到案前,铺开纸提笔。
想给王勃写信。写了很多又涂掉。涂掉的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地上很快就堆了好几个纸团。有一个纸团滚到墙角,碰到墙根又弹回来,停在他的脚边。他低头看了看,没有捡。
写“子安,蜀地虽好不如长安”。看一眼,涂掉了。长安有什么好。长安有周兴,有武后,有那些河汾故旧紧闭的门。长安不好。但他还是想写这句话,因为他想让王勃回来。不是为了长安,是为了他自己。
写“子安,你在蜀地好好写诗,不要急着回来”。看一眼,又涂掉了。他凭什么替王勃决定回不回来。王勃的路该由王勃自己走,他只是一个送干粮的人。
写“子安,我想你了”。写完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墨迹慢慢变干,纸面上的光泽一点点褪去。然后他将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最后提笔,只留一行。
子安,蜀地多雨,善自珍重。
写完搁下笔。纸上的墨迹在烛火下泛着光。将信纸折好装进信封,用蜡封了口。信封上写“王勃亲启”四个字,字迹端正,一笔不苟。写到“勃”字的最后一笔时手顿了一下,那一竖拖得比平时长。
叫来门房,将信交给门房。“送到蜀中成都,找锦江边的客舍。一家一家问,总能找到。”
门房接过信揣进怀里。他年纪大了,头发花白,背微微驼着。在薛家做了三十年门房,送过无数封信,从长安送到洛阳,送到襄阳,送到他不知道的地方。“老爷,还有别的吩咐吗?”
薛华想了想。“没有。”
门房出去了。薛华站在廊下,看着门房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鞋底擦着地面发出沙沙声。暮色更浓了,天边只剩一抹灰紫色的光。槐树的叶子还在落,落在青石板路面上,落在他肩上。他没有拂。肩头积了两三片黄叶,像某种无声的标记。
走回书房,在案前坐下来。地上那几个纸团还在,弯腰捡起来一个一个展开。展到第三个纸团时看到了“我想你了”四个字。墨迹已被揉皱,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在发抖。“想”字的上半部分被揉得几乎认不出来,“你”字的单人旁歪向一边。
将那张纸重新揉成一团丢进火盆。纸烧起来,火焰吞没了那四个字。火光照亮他的脸,脸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纸团在火中卷曲,发黑,变成灰烬。灰烬很轻,被火盆里的热气托起来,飘了一下又落下去。
坐了很久。窗外天全黑了,长安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那些灯火从远处看像一条条横着的线,从近处看是一个一个的光点。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先是三下,停顿,又是三下。三更天了。
站起来走到窗前,关上了窗。窗纸上有几个破洞,月光从洞里漏进来,在地上照出几个圆圆的光斑。他没有补。
他不知道那封信王勃收到了。
蜀中的雨季来得早,去得晚。王勃在成都的客舍里收到那封信时,雨已经下了好几天。雨丝细得像牛毛,落在瓦上沙沙响,像有人一直在窗外低声说话。屋檐下的水滴成一串,滴滴答答的,把台阶下的青砖打出一个小小的凹坑。
他正坐在窗前,看着雨发呆。店家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被雨水打湿了一角,“王勃亲启”四个字有些洇开了,但还能认出来。他认得这笔字。薛华的字,收笔时总是微微一顿,像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写下去。
他拆开信。信上只有一行字。
子安,蜀地多雨,善自珍重。
看完将信纸折好,收入怀中。和莲子放在一起。莲子硬,信纸软,硬的和软的挨着,都贴着他的心口。他看了一遍又一遍。不是信上有什么新内容,是那一行字里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薛华写了那么多又涂掉,最后只留下这十个字。那涂掉的部分,他虽然没看见,但他知道一定有过。
当夜铺开纸给薛华回信。蜀中的纸比长安的粗糙,吸墨快,写上去的字边缘微微洇开。写了很多又涂掉。写蜀道的险,褒城驿的老吏,锦江边的渔船,莲塘的枯叶。写他每天做什么,吃什么,想什么。写了满满三页纸。写完读了一遍,发现说的全是废话。
将三页纸揉成一团,扔进墙角。
铺开一张新纸。这次只写了两句。
心事同漂泊,生涯共苦辛。
写完搁下笔。纸上的墨迹在烛火下泛着光。十个字,不多不少。薛华会懂。他们之间不需要多说什么。漂泊是一样的漂泊,苦辛是一样的苦辛。不在同一个地方,但在同一条路上。
他没有写“善自珍重”。因为他知道,薛华不需要他说这四个字。
薛华需要的,是他活着。活着,继续写,继续走。走到哪天走不动了,就停下来。停下来的时候,会有人记得他写过什么。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丝打在芭蕉叶上,啪嗒啪嗒的。芭蕉叶很大,雨点打上去声音很脆,像有人在弹琴。他听着雨声,将信纸折好装进信封。信封上没有封口,没有写地址。明天托店家送到驿站,驿卒会一站一站地送,从成都送到长安。蜀道难走,信要走很久。也许一个月,也许更久。但总会到的。
他躺下来,听着雨声。怀里莲子硌着胸口,信纸也硌着胸口。两样东西,一个人。
雨声渐渐小了。从密到疏,从响到轻,轻到像呼吸。
他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