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灯的光照在纸上，陈玄风的笔停在“天线”两个字上。他没动，手指按着铅笔，眼睛盯着图纸角落的一个小圈。外面城市的灯还亮着，高架上的车还在走，像一条发光的河。对面五楼的阳台还是黑的，没人出来，也没拉窗帘。他知道有人在，只是不出声。
他放下笔，纸没翻，手伸进枕头下面，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最后一页，上面有三行字：“敌人要我乱→我不动；要我逃→我守；要我信→我只信罗盘。”字写得有点歪，是昨天写的。他看了两秒，合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把台灯放到桌子中间。灯光更均匀了。他蹲下，掀开床尾的一块旧地毯，露出地板的缝。他从铁盒里倒出十枚铜钱，一个个摆好。七枚放在主缝上，像北斗七星，另外两枚压在横缝交叉的地方。他用指甲轻轻敲每枚铜钱，听声音。有两枚声音闷，他就换个方向再压，再敲，直到声音清脆为止。
他打开朱砂包，加了几滴水在瓷碟里，用无名指搅匀。站起来，走到窗框前，蘸一点红浆，在四个角画纹。不快也不慢，一笔画完。每画完一个角，就用布擦一次手指。八个角都画完了，每一笔都很实。画到最后一个角时，他听见楼下巷口有车门关上的声音。他没回头，继续画完，然后收手。
他从口袋拿出罗盘，放在桌子中央。他调整位置，让子午线对准正南正北。指针晃了几下，停住了。他盯着看了半分钟，确认没有偏。阵眼定好了。
整个过程他没开大灯，也没点香。动作全靠感觉和记忆。做完这些，他坐回床边，喘了口气。左臂的伤口又开始发烫，但他没去碰。现在不是管伤的时候。
他低头看地板上的铜钱阵。九枚老钱排得很整齐，映着灯光，泛出暗红色。他知道这阵挡不了人，也拦不住刀，但它能锁住气。只要气不散，对方就摸不清他的情况。他不怕被监视，怕的是被看穿节奏。一旦乱了，后面就会被动。
他闭上眼，把手掌贴在地板上。指尖能感觉到一点点震动。楼很旧，水管里有水在流，风从墙缝吹进来，有点凉。他慢慢呼吸，顺着气流的感觉走。东南方向——栖云居那边——有一股断断续续的波动，很轻，像有人在远处敲墙。他睁开眼，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走到阳台门口。门是老式的推拉门，轨道有点涩。他轻轻拉开一条缝，夜风吹了进来。他拿出一枚铜钱，放在门槛外侧边上，让它翘起一角。风一吹，铜钱轻轻颤动，发出极轻的“叮”声。他听着这声音，回到屋里。
罗盘的指针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一般人看不出来。但他知道，这是“活气入局”的反应。只要风不停，这个信号就会一直存在。懂的人自然会明白。
他又去厨房，烧了半壶水。这次没泡面，只拿了个铁皮盒，放一张符纸进去。他划着火柴，点燃符纸一角，等火苗起来，立刻盖上盒盖。烟从缝隙里冒出来，细而直。他把盒子移到门缝边，轻轻推开一条缝，让烟飘出去一点。不多，刚好够飘到走廊。然后他关上门，坐回桌前。
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他没看手机，是凭感觉知道的。小时候爷爷教他看星星记时间，后来用表，现在又靠身体感觉。
他盘腿坐在床尾，背挺直，手放在膝盖上。房间里安静下来。铜钱不响了，烟也停了。只有罗盘指针偶尔动一下，像是回应外面的风。
他想起白天的事。不是白天，是这几天的事。赵姓男子、林耀天公司、苏瑶家、配电房、烂尾楼……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有人在用普通房子做局，靠倒霉事养煞气。而他的住处，正好在几个关键点的交汇处。这不是巧合。对方知道他会查，也知道他会躲到这里。所以不急着动手，而是围着他，等他自己乱。
但现在，阵已经布好了。他不动，气就不散。对方如果硬破，一定会留下痕迹。只要留下痕迹，他就能反查来源。
他睁开眼，拿起铅笔，在图纸背面写了一行字：“敌不动，我亦不动；敌微动，我先觉。”
刚写完，耳朵一动。地板传来轻微的嗡鸣。不是从门或窗来的，是从地下——铜钱阵下面。他立刻低头看，发现辅星那枚铜钱边缘有一点反光，像是被什么推了一下，微微抬了。
他没动，呼吸放慢。过了十几秒，嗡鸣消失了。
他知道，那是对方的动作。可能是在测试他的状态，也可能是在调整监视的角度。不管是什么，只要动了，就有痕迹。刚才那一震虽然轻，但已经被阵法感应到，通过铜钱传回来了。这说明对方还没完全控制局面。他们还在观察，还在试探。
他松了口气。不是因为安全了，是因为找到了节奏。
他重新坐正，手掌再次贴地。这一次，他不再挡住东南方向的波动，而是试着去接。像接一根线，轻轻搭上去。波动断断续续，但有规律。每隔三分零七秒，会有一阵稍强的推送，像是定时发的信号。他记下这个时间，在心里默数。
四次之后，他明白了。这不是乱来的干扰，是一种低频压制。目的不是攻击，是消耗。一点点磨他的精神，耗他的气，让他睡不好、静不下、判断出错。这是“困龙局”的前奏。等他心烦意乱，自然会犯错。
但他没烦。他反而笑了笑。嘴角动了动，很快恢复平静。
既然对方用的是“耗”，那他就用“守”。守得住，就是赢。
他从床头拿出小刀，刀口确实钝了。他没打算换，只是用它在地板上轻轻划了个圈，把九宫阵围住。不算正式开光，只是做个标记。意思是：这里我定了，谁来都得打招呼。
做完这些，他躺下，但没睡。睁着眼，看天花板。房间安静，城市也安静。只有风还在吹，铜钱偶尔轻响一声。
他知道外面还有人。黑车可能换了班，望远镜还在转。但他们看不到屋里的情况。朱砂封了窗，铜钱锁了地，罗盘镇在中间，整个屋子已经变成一个封闭的小世界。信息进不来，也不出去。除非他主动放一点风。
而他已经放了。
那缕烟，那声叮，那个始终对准南方的罗盘——都是话。说给看得懂的人听。
他不需要马上回应。他只需要让人知道，他还在这儿，脑子清楚，手没抖。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快亮时，他坐起来，喝了口凉水。喉咙有点干，但精神还好。他走到桌前，重新看图纸。在“天线”旁边加了个箭头，指向避雷针根部。然后在下面写三个字：“可借力”。
写完，他把纸翻过来，盖住字迹。
他回到床边，盘坐，闭眼。手搭在罗盘上。指针稳着，东南方向的波动还在，但频率没变。说明对方还没升级手段。也说明，他的应对有效。
他没再写什么，也没再动。只是坐着，像一尊泥像。
城市开始醒来。远处传来第一声公交车报站。阳光一点点爬上墙面。
他仍坐在那里，手没离罗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