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陆文渊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心里有事,睡不踏实。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更夫打更声,三声梆子,丑时刚过。离天亮还有一阵子,但他睡不着了,索性起身洗漱。
推开门的时候,隔壁房间的灯也亮了。
沈惊鸿站在门口,已经穿戴整齐,一身深蓝色劲装,头发束成高马尾,腰间佩着一把短刀,看起来不像将军,倒像一个行走江湖的女侠。
“你也醒了?”陆文渊有些意外。
“没睡。”沈惊鸿说,“想了一夜的事。”
“什么事?”
“赵五的事。秦昭的事。还有你父亲的事。”沈惊鸿顿了顿,“好多事凑在一起,理不清。”
陆文渊沉默了片刻,说:“那就一件一件理。先找赵五,再找秦昭,然后去见我父亲。”
“你父亲那边,要不要先写封信?”
“不能写。”陆文渊摇头,“三王爷虽然倒了,但他的人未必全都撤了。写信太危险,万一信被人截了,反而暴露了我父亲的位置。”
沈惊鸿点了点头,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她越来越习惯听他分析了——这个书生虽然不会打仗,但脑子转得快,想事情比她周全。
“走吧,先去吃早饭。吃饱了上路。”
两人穿过中庭,往前院的饭厅走。沈府的下人已经起来了,正在备饭。沈惊澜比他们更早,已经坐在饭桌上了,面前摆着一碗粥和一碟小菜,正慢条斯理地吃着。
“哥,你起这么早?”沈惊鸿坐下来,给自己盛了一碗粥。
“送你们。”沈惊澜放下筷子,“明珠也要来,被我拦住了。她说要来送陆公子,我说天没亮不安全,她就不高兴了。”
“她会不高兴?”沈惊鸿笑了,“她对你什么时候真正生过气?哪次不是哄两句就好了?”
沈惊澜没有接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陆文渊坐在一旁,默默地喝粥,耳朵竖着听他们兄妹聊天。他发现沈惊澜在外面是一副温润如玉的君子模样,但在妹妹面前,话会多一些,表情也会丰富一些。
“陆文渊。”沈惊澜忽然叫他。
“在。”
“到了青州,遇到事不要逞强。惊鸿能打,你动脑子就行。别跟她抢着往前冲。”
陆文渊点头:“我知道。”
“还有,”沈惊澜看了他一眼,目光意味深长,“赵五这个人,如果找到了,不要轻易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
陆文渊愣了一下:“为什么?”
“他不是你父亲的学生吗?”沈惊鸿也皱起了眉。
“他是。”沈惊澜端起粥碗,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但他跟秦昭之间的关系,没那么简单。秦昭说赵五是你父亲的学生,替你父亲守了二十三年账册。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赵五真的只是替你父亲守账册,为什么三王爷的人会找到他?账册藏在三清观,连你父亲都不知道具体位置,三王爷的人是怎么知道的?”
陆文渊的心猛地一沉。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秦昭说赵五守了二十三年账册,被打得半死扔进枯井,他信了。秦昭说三王爷的人在找账册,找到了赵五,他信了。秦昭说赵五什么也没说,被打了个半死,他也信了。
可如果赵五什么都没说,三王爷的人是怎么知道账册藏在三清观的?
“有人在青州查了很久。”沈惊澜放下粥碗,“三王爷的人不是最近才到青州的。他们在青州查了至少半年,翻遍了赵五的家,搜遍了他常去的地方,最后才找到三清观。赵五如果真的什么都没有说,他们不可能找到那里。”
饭厅里安静了下来。
陆文渊手里的粥碗慢慢变凉了,他没有再喝。
“你的意思是,”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赵五出卖了我父亲?”
“不一定。”沈惊澜摇头,“也许是被逼无奈,也许是说了不该说的话。但无论如何,你不能轻易相信他。找到他之后,先观察,别急着把什么都告诉他。”
陆文渊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沈惊鸿看了哥哥一眼,没有说话,但在桌下握了握陆文渊的手。
他的手很凉,微微颤抖。
天亮了。
沈惊鸿和陆文渊骑马出了城,沿着官道往南走。这次只带了二十个亲兵,人少,目标小,不容易被盯上。周虎留在边关守城,带队的副将叫陈武,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话不多,但办事利落。
陆文渊骑术不精,骑了一会儿就觉得大腿内侧被马鞍磨得生疼。他咬着牙没吭声,但沈惊鸿还是注意到了。
“疼不疼?”她问。
“不疼。”
“骗人。你的脸都白了。”
陆文渊不说话了。
沈惊鸿叹了口气,翻身下马,走到他的马旁边,拍了拍马背:“下来,上我的马。”
“不用——”
“下来。”
陆文渊乖乖地下了马,被沈惊鸿拉上了她的马,坐在她身后。
“抱紧。”她说。
他从后面抱住她的腰,脸贴着她的后背。她的背很直,很暖,隔着一层衣料,能感觉到她均匀的呼吸。
“沈惊鸿。”
“嗯。”
“你说,赵五如果真的出卖了我父亲,我该怎么办?”
沈惊鸿沉默了一会儿,说:“先弄清楚他为什么出卖。是被逼的,还是自愿的。如果是被逼的,原谅他。如果是自愿的——”
她没有说下去。
陆文渊知道她想说什么。如果是自愿的,他不会原谅他。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父亲。父亲信任赵五,把账册的下落告诉了他。他守了二十三年,在最关键的时候,选择了背叛。
二十三年的信任,一朝崩塌。
“别想太多了。”沈惊鸿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到了青州,找到他,问清楚。现在想什么都没用。”
陆文渊把脸埋在她后背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青州在南边,走陆路要两天。沈惊鸿带着队伍抄了近路,穿过一片丘陵地带,打算在傍晚前赶到青州城外的云门山镇。
走到半路的时候,前面探路的亲兵忽然折返回来。
“将军,前面有人拦路。”
沈惊鸿勒住马,皱眉道:“什么人?”
“一个人。穿黑衣服,站在路中间,说要见陆公子。”
陆文渊的心跳了一下。
穿黑衣服。秦昭。
“让他过来。”沈惊鸿说。
亲兵退下了。过了一会儿,一个黑色的身影从路那头走来。还是那副打扮——黑衣黑裤,面容苍白,一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秦昭。
他走到马前,抬头看着陆文渊,又看了看沈惊鸿,微微点头。
“沈将军,陆公子。”
“赵五在哪里?”陆文渊开门见山。
“在云门山镇。”秦昭说,“三王爷的人把他扔在镇外的破庙里,被几个乞丐救了。伤得很重,但还活着。”
陆文渊松了一口气,又问:“他……有没有说什么?”
秦昭看了他一眼,目光沉了沉。
“说了。但不是他想说的。三王爷的人给他用了药,一种让人神志不清的药,问什么说什么。他不是自愿的。”
陆文渊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不是自愿的。是被逼的。是被药逼的。
“他还有救吗?”他问。
“有。但要尽快。”秦昭侧了侧身,“我带路。”
沈惊鸿没有动,盯着秦昭看了很久。
“你是永安皇帝旧部的后人?”她问。
“是。”
“你一直在帮陆文渊?”
“是。”
“为什么?”
秦昭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因为陆云鹤救了我的命。二十三年前,他把我从安阳王府的柜子里抱出来,藏在马车底下,带出了王府。没有他,我早就死了。”
沈惊鸿看了陆文渊一眼,陆文渊微微点头。
“带路。”沈惊鸿说。
秦昭转身,走在前面。沈惊鸿骑马跟在后面,二十个亲兵散开,在四周警戒。
陆文渊坐在沈惊鸿身后,看着秦昭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这个人救过他,也骗过他。他说真话,也说假话。他帮赵五,也怀疑赵五。
到底谁是可以信任的?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沈惊鸿在,他什么都不怕。
云门山镇,破庙。
庙很小,只有一间正殿,殿里的神像倒了一半,香案上落满了灰。几个乞丐缩在角落里,看到官军进来,吓得四散而逃。
赵五躺在神像后面的干草堆上,身上盖着一条破被子,面色蜡黄,双眼紧闭,嘴唇干裂,呼吸又浅又急。
陆文渊冲过去,蹲在他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烫得吓人。
“刘善不在,谁懂医术?”沈惊鸿回头看亲兵们。
没有人回答。二十个亲兵,全是打仗的,没有一个会看病。
秦昭蹲下来,掀开被子看了看赵五身上的伤。身上的伤倒是处理过了——虽然处理得很粗糙,但至少没有继续恶化。头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结着黑色的血痂,周围红肿发炎。
“需要大夫。”秦昭站起来,“镇上有医馆,我去请。”
“我去。”沈惊鸿拦住他,“你留下保护陆文渊。”
秦昭看了她一眼,没有争辩。
沈惊鸿转身出去了。陆文渊蹲在赵五身边,握着他干枯的手,手指微微发颤。
“赵五,我是陆文渊。”他低声说,“我来了。我来接你了。”
赵五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一条缝。
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终于聚焦在陆文渊脸上。
“陆……陆公子……”他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陆文渊握紧他的手,“账册找到了,案子翻了,三王爷倒了。你没事了。”
赵五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