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东方矢只是想,小荷天真活泼,那她师父想必也是个易与之人。
也只片刻,东方矢跟着小荷来到一间小屋门前。东方矢见其不过是寻常农家小屋,与自己养伤的小屋不过隔着两户人家,门口墙边的炉子兀自煎着药,透出阵阵药气。
小荷敲开门,叫道:“师父,你治活的病人找你来了。”一个老者的声音说道:“是在外面吗?快请他进来。”东方矢闻言,忙踏入屋内,见一农民打扮的老者面向门外凭桌而坐,一丛灰白胡子垂至胸前,忙抱拳躬身行礼,说道:“承蒙前辈救命之恩,晚辈特来拜谢。”
那老者忙起身将东方矢身子扶直,口中只道:“不敢当,坐下说。”此刻,东方矢已看清那老者面貌,只差一点便要惊呼出来,原来这老者竟是享誉翔羽国朝野的神医陈木目。
陈木目虽深受东方岱、荀斐赏识重用,却只是医官,并不参与军政大事,是故他与东方矢虽是旧识,却并无深交。
屋里并无旁人,三人围着方桌坐下,陈木目谓小荷道:“小荷,我和这位公子先谈谈,你陪你师娘说说话去,她就在外面。”小荷应了一声,出屋顺手掩上门。
东方矢只是想:“若是陈神医早已告知小荷我是什么人了,那我跟小荷说姓李,岂非显得我太也奸滑?更何况小荷对我有救命之恩。但若告知小荷我的真实身份,那也不妥……”正想着,忽听陈木目说道:“殿下不必担心,我并没跟任何人提及殿下的身份。殿下跟我那徒儿是怎么说的?”东方矢道:“晚辈说姓李。”陈木目“哦”了一声,转身从身后柜中取出两件手指大的物事,交给东方矢。
东方矢接过,见其通体金黄,形似蛟龙,却不知是何物,只听得陈木目说道:“这是从公子身上起出来的,公子与龙教的余诚交过手了?”东方矢闻言一惊,他知道自己中了余诚两记“蛟龙锥”,却不知这暗器究竟怎生模样,他又忽然想起,父亲死前也中过余诚两记“蛟龙锥”,也曾由陈木目医治,那么陈木目自然识得“蛟龙锥”了。想到此处,东方矢点了点头,将自己在龙城打擂之事到被灰袍剑客所救都告诉了陈木目,只将遇到徐南生之事略去不提。
陈木目问道:“如此说来,那个灰袍剑客,公子并不识得?我听小荷说,他还有个小姑娘徒弟。”东方矢道:“晚辈并不认识那位灰袍剑客,他的徒弟晚辈也只是方才听令徒提及,晚辈却并不认识。”陈木目道:“这倒奇了。”
东方矢又问道:“神医怎的在这山村之中?”陈木目道:“我本就是这村里的人,二十多年前,我在东域游历,正巧碰上你父亲的义军,便随军医治受伤将士,你父亲见我的玩意还可以,便将我留在身边。后来丞相、吴将军他们被你哥哥杀害,我也有些害怕,便离开旭城,带了浑家回到了这村里。我的儿子他们不愿回来,也就随他们了。”东方矢问道:“神医的儿子是谁?”陈木目道:“我那两个儿子都不在翔羽朝廷里做事,也不是医生,公子不会认识的。”
东方矢又问道:“这村子是在什么地方?”陈木目道:“这村子在西域的最南端,离墨河已然不远,却极为隐秘,若无村里人带路,外人绝无可能进来。龙教也好,以前的泰高国也好,都不知道有这个村子。”东方矢闻言暗暗称奇,说道:“世间竟有这样的地方。”随即又想:“此地离龙城甚远,也不知那灰袍剑客师徒带着不省人事的我走了多远,这份恩情却不知如何能够偿还。那钱家集却不知在何处,也不知小荷带着我走了多远。”随即又问道:“这村子叫什么名字?”陈木目笑道:“没名字,公子尽管在这村里放心养伤,敌人是绝不会找进来的。”
东方矢道:“晚辈的性命是神医与令徒所救,若是因此引得敌人进来,晚辈百死莫赎。”陈木目道:“公子言重了,今日能为公子医治,也不过是稍补当日未能治好先帝之罪过。”东方矢忙道:“父亲伤重不治,怪不得神医,当日神医以身试毒,举手之间便解救了大军千万将士,实是有功无过。”陈木目只摇头道:“惭愧惭愧。‘神医’二字,请公子勿要再提,村里也没人这么叫的。”
东方矢又问道:“小荷姑娘既是神医的徒弟,那她也一直住在旭城?”陈木目道:“不是,我收她为徒是回村之后的事了。她是个孤儿,外出的村民带她回来时,她还是个女婴。”东方矢道:“那么她向神医也只学了两三个月?”陈木目道:“正是,不过她本来就懂些医术,我回来以后,她便缠着我教她,加之我闲来无事,便收了她做了徒弟。”
东方矢心想自己此次能遇到神医,留得性命,当真是阴差阳错,侥幸之至。那么下一步要做什么?第一便是勤修武功,尤其是自己得了师伯的内力,还未能将其运用自如,当勤修苦练。第二便是收集神石,“炽”神石在师伯住处,待到冬日便可前往取得,而那“霆”神石多半在南域,只需多加探查,当不难找到,届时四颗神石齐收于神剑之中,自己即便不能如传言所述,来去如风,呼风唤雨,也必将获得令人叹为观止的力量与神技。第三便是手刃仇人,待自己武功修为练至化境,再加有神力神剑相助,手刃杀父仇人西门岳、范荣、余诚,再加上范誉,即便只凭一己之力,亦或不难。
两人又聊了几句,陈木目之妻与小荷便回来了。陈木目之妻虽住旭城二十余年之久,却并不识得东方矢,经陈木目介绍,只知东方矢姓李,家住旭城。四人一齐吃了午饭之后,东方矢与小荷便各自回屋。
东方矢回到住处,忽生一念,将师伯所赠凤凰刀法精要从头至尾翻了一遍,未见任何奇特字迹。他又将神剑抽出剑鞘,细细查看剑鞘内外,也未发现丝毫线索,忽又想:“那灰袍剑客师徒送了匹马给小荷姑娘,或许能从马身上找到些线索,得先问问小荷姑娘那匹马在哪里。”
午睡之后,东方矢便去问住在邻屋的小荷,小荷道:“马是进不到这里的,我便任它在外面跑了。”东方矢问道:“马具辔头什么的可留有什么线索?”小荷道:“没有,不过是匹寻常的棕马,马具寻常得紧。”东方矢无奈,只得暂时打消找寻灰袍剑客师徒的念头。
之后十日,东方矢大多是独自待在屋内养伤,服用陈木目、小荷送来的汤药,翻阅凤凰刀法秘笈,打坐练气,吃饭便去陈木目家里,与陈木目夫妇、小荷一道用餐,气闷之时也会到门口转转,倘若听见荷塘传来笛声,便去寻小荷说话解闷。
待到第十一日,东方矢已觉身体复原如初,走到屋外,又听见小荷那波澜不惊的笛声,便循声走向荷塘。只见小荷依旧是坐在她常坐的塘边石头上吹奏着。东方矢聆听着小荷的笛声,心想小荷生性活泼,笛声却平稳沉静,却不知是否有什么心事,自己若能帮上忙,那也算是对她救命之恩的些许回报,于是待小荷笛声一歇,便问道:“小荷姑娘可否有事需要我帮忙的?”
小荷转过身来,说道:“帮忙?为什么要帮我忙?”东方矢道:“姑娘救了我,我自当回报姑娘。”小荷道:“你不是救过我吗?你再帮我,我又要回报你,如此下去何时是个头?”东方矢点头道:“好吧,只需姑娘差遣一声,水里火里去,我决不推辞。”小荷笑道:“只可惜我没有仇人,也没人欺负我,你武功这么好,可帮我不了。”
东方矢道:“难道姑娘就没有别的事需要我帮忙的了?有什么心事也可以说给我听听。”话一出口,便即后悔:“东方矢呀东方矢,姑娘家的心事,你怎好意思打听?”只见小荷秀眉一蹙,并不答话,过了片刻才说道:“我有个哥哥,他离开村子很久没回来了,我有些担心他。”东方矢心想小荷是孤儿,怎会有哥哥?于是问道:“姑娘还有个哥哥?”小荷道:“不是亲哥哥,只是我们从小便在一块玩,他便像是我的哥哥一般。”东方矢道:“他叫什么名字?去了哪儿?”小荷道:“他叫彭世洛,和你差不多年纪,说是在外面做生意,我不知道他在哪里。对了,你住的屋子便是他的。”
东方矢“哦”了一声,见小荷双目低垂,一反常态,心道:“这个姓彭的与小荷姑娘青梅竹马,或许是小荷姑娘的心上人。”却见小荷脸色一转,说道:“算啦算啦,不提啦,彭大哥若想回来,自然会回来,世界这么大,却怎么找得到他?找到了,他也不一定肯回来。”随即又道:“我想到一件事,或可请你帮忙。”
东方矢闻言一喜,忙问:“什么事?”小荷道:“我的药锄损了,想请你帮我带给铁匠爷爷补一补。”东方矢一怔,问道:“铁匠爷爷不住在村里吗?”小荷笑道:“你真聪明,一猜便对,他住的地方就在那边的山中。”说着用笛子往西北方向一指,又说道:“他住的地方有点高,我懒得去,你武功这么好,走趟山路应当没问题吧?”东方矢不禁哑然失笑,心想:“定是山道崎岖,以致行走多有不便,却当难不倒我。”于是也不多问,只道:“便为姑娘跑一趟。”小荷盈盈一笑,说道:“药锄在我师父那,咱们这就去取。”说罢,起身下山。东方矢紧随其后。
两人来到陈木目家中,先吃了午饭。之后东方矢便带着小荷的药锄,依照小荷的指引径向山中走去。
山路虽延向高处,却既不陡也不滑,只是在密林中穿梭。东方矢提着药锄沿路而上,心想这一路走来未见丝毫危险,只不过是脚程远了些,即便自己丝毫不会武功,为小荷跑这一趟,也算不得什么难事。
正想着,四周树林已变成了竹林,东方矢又走了一段,见有一块空地,空地北侧一大一小两间竹屋,屋外坐着一皓首老者,正用一柄短刀削着一根绿竹竿,动作迟缓。
东方矢寻思:“这位老先生难道便是小荷姑娘说的‘铁匠爷爷’?看起来倒像是‘篾匠爷爷’。”他走上前去,却见那老人已然抬头。只见那老人身材瘦长,脸色枯槁苍老,须发尽白却已疏疏落落。东方矢不禁纳罕:“这老先生少说也有八九十岁了,哪还能打得动铁?”
那老者看了一眼东方矢,又看了一眼东方矢手中提着的药锄,手中的活却不停,问道:“小荷这小女娃娃叫你来的?”东方矢道:“正是,小荷姑娘的药锄锄头损了,想请铁匠爷爷补一补。”那老者问道:“她自己怎么不来?你又是什么人?”东方矢听那老者语气冷冰冰的甚是严厉,料想小荷姑娘定是因为惧怕这老者才不愿来而非山高路远,心中不禁暗暗好笑,脸上却不动声色,说道:“小荷姑娘救了晚辈的性命,晚辈便留下帮小荷姑娘做点事。”
那老者丢下手中的活,起身走向东方矢。东方矢见那老者竟高出自己一个头,心想:“这‘铁匠爷爷’已这般年岁,个头仍如此之高,年轻时必是个身材高大的铁匠,却不知为何独自住在这里。”将药锄递过去,问道:“可有需要晚辈帮忙的地方吗?”那老者说道:“嫌我老了,打不动了吗?”东方矢忙道:“晚辈不敢。”那老者冷笑一声接过药锄,转身走入较小的那间竹屋。
东方矢见那小竹屋有个砖砌的烟囱伸出来,料想是个铁匠铺。他独自站在竹屋前,心想:“此地僻静异常,却无人为伴,在此居住好不无聊。”随即又想:“这老铁匠性情乖戾,自不受山下村民欢迎,独居于此便不奇怪了。”
等了片刻,东方矢听得铁匠铺内传来打铁声,一声一声甚是响亮,心想这老铁匠还有些力气。
又过了不一刻,打铁之声骤止。老铁匠走出铁匠铺,将手中药锄木柄一端送向东方矢,冷冷道:“拿走。”东方矢见药锄锄头的缺口已然补全,说了声:“多谢前辈。”便伸右手去拿。
东方矢握住了药锄木柄一端,却见老铁匠并不放手。他微一用力,却见老铁匠左手仍牢牢握住药锄锄头一端木柄。东方矢微觉奇怪,抬头望向老铁匠,说了声:“前辈?”老铁匠冷笑一声,问道:“没力气吗?”东方矢闻言,不禁又好气又好笑:“你手劲大便在我面前显本事么?我若当真使劲,将你这老翁甩得飞出去也不在话下。”便要运劲回夺,忽又想:“这老铁匠胸襟狭小,我这么做不免得罪了他,以后小荷姑娘找他打铁可就更难了。”于是松开右手,说道:“前辈力大,晚辈不及,还望前辈赐还药锄,好让晚辈带还小荷姑娘。”
老铁匠冷冷道:“你若拿不走就让她自己来拿吧。”东方矢闻言大怒,随即心想:“看来这老铁匠会点武功,因此才十分自负,将他人都瞧得小了,我显一手,定教这老铁匠知道什么叫作山外有山。”心念甫毕,只说了声:“得罪莫怪。”倏地伸出右手,握住锄柄,运力回抽。岂知老铁匠陡然松开左手锄柄,手腕上翻,掌缘疾切东方矢右腕。
东方矢见状大惊,顾不得手中药锄,急忙松开右手,以掌缘向迎。两人双手未触,老铁匠已然收手,不待药锄下落已然握住锄柄。
东方矢见老铁匠手法高明,不禁凝神应对,却仍不使另一只手,只右手与老铁匠左手在锄柄之上相争,眨眼间便已过了十招,却未能夺回药锄。锄柄在二人双手之间几经辗转,起起落落,却始终不坠地。
待到第二十招,老铁匠左手不再进招,终于将药锄送还东方矢。
东方矢虽夺回药锄,却是疑窦满腹。二人相对而立,四目相交,一时间竟都不说话。
东方矢终于忍不住问道:“敢问前辈……”老铁匠也同时问道:“你师父是谁?”东方矢道:“晚辈没有师父。”老铁匠道:“没有师父?你父亲是谁?”东方矢闻言一怔,微一迟疑,却见老铁匠倏地提起右掌推向自己胸口,听风声便知这一掌内力雄浑之极,右手忙丢下药锄,举掌相迎。
二人手掌未触,内力已然相碰。老铁匠不待右手与东方矢相触,已然收手,问道:“你是北山公的后人?”
争夺药锄之时,东方矢便已发觉这老铁匠手法招式与自己隐隐相似,武功与己必有渊源。此刻他见老铁匠识得自己的内功,而自己却并不识得老铁匠的内功,只问道:“前辈识得‘北卫’?”
老铁匠道:“他是‘北卫’,我是‘东卫’,我和他何止是相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