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蜀道闻歌 莲影初现
书名:阁中帝子今何在 作者:一叶风起落 本章字数:2893字 发布时间:2026-05-11

走了七天后,山势缓了下来。褒斜道最险的一段已经过了,栈道变成山路。路还是窄,但至少能并排走两个人。两边的山也不那么陡了,坡上长满竹子,密密麻麻,风一吹哗啦哗啦响,像有人在拍手。竹竿是青的,竹叶是绿的,日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无数摇摇晃晃的光斑。


王勃牵着马走下坡路。马蹄踩在碎石上打滑,每一步都要试探一下才踩实。他走得更小心,左脚踩稳了才迈右脚。鞋底磨薄了,能感觉到石头棱角硌着脚底板。走了大半个时辰,小腿开始发酸,他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来,脱下靴子倒出里面的沙粒。沙粒是灰白色的,细细的,从靴子里流出来被风吹散了。脚底磨出两个水泡,亮晶晶的,他没去碰,穿上靴子继续走。


正午时分,他在一处山涧边歇脚。


涧水从高处跌下来,落在石头上碎成白沫。水声很大,轰隆隆的,说话得扯着嗓子才能听见。水雾腾起来,在日光下映出一道淡淡的虹。他将马拴在核桃树上,蹲下身掬一捧水洗脸。水凉得刺骨,泼在脸上激得他打个哆嗦。用袖子擦了一把,袖口湿了,贴在脸上凉丝丝的。又掬一捧喝了一口,水是甜的,带着石头和青苔的味道。


从行囊里掏出最后一块干饼。饼硬得像石头,咬一口牙床疼。他掰下一小块泡在水里,等泡软了再吃。靠着树干坐着,闭上眼睛听水声。水声大到什么都听不见,耳朵里只有轰轰轰的声音,像有人在敲鼓。听着听着,那些声音渐渐分出层次来——最底下是深水撞在巨石上的闷响,中间是浅滩碎石互相碰撞的哗啦声,最上面是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的脆响。一层一层的,像有人在弹一架巨大的琴。


然后他听到了歌声。


不是水声,不是风声,是人的歌声。很轻,很细,像一根线从水声里穿过来。


他睁开眼睛,循声望过去。


涧水下游有一片浅滩。几个女子在溪边浣衣,挽着裤腿站在水里弯着腰,衣裳在石板上揉搓出白色泡沫。泡沫顺着水流走,在转弯处打个旋,散了。她们的身形被水雾裹着,朦朦胧胧的,像隔了一层纱。


其中一个女子在唱歌。唱的什么听不清,水声太大,冲散了大半歌词,只剩下调子。调子往上扬,尾音拖得很长,像蜀道上的山路,一弯又一弯,弯到看不见的地方。那调子不是江南的柔软,也不是北地的苍凉,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有山的高,也有水的长。


王勃站起来,走到涧边,靠近了些。脚下踩到一片湿滑的青苔,差点摔倒,扶住一棵树干才站稳。


那女子背对着他,看不清脸。穿一件青色布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晒成蜜色的手臂。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几缕碎发垂下来,被水雾打得湿漉漉的,贴在脖颈上。她一边洗衣裳一边唱,唱到高音时下巴微微抬起来,脖子拉成一条好看的弧线。


他听清了几句歌词。


江水何茫茫,归路在何方。问君去何处,君言归不归。


声音在水面上飘着,被水波托起来一荡一荡的,像落进水里的花瓣。每一个字都咬得很轻,像是唱给自己听的,又像是唱给这山这水听的。


王勃站在涧边没有动。马打个响鼻,他吓了一跳,回头看。马在低头吃草,尾巴甩来甩去赶着屁股上的牛虻。核桃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灰白色的背面。


他转过头,继续看那唱歌的女子。她已经唱完了,弯腰从水里捞起一件湿衣裳拧干。水从指缝间流下来,滴在水面上,叮咚叮咚。她的手指很细,指节微微泛红,是被冷水激的。


另一个女子说了句什么,她笑起来。笑声不大,但很脆,像石子落在瓷碗里。笑的时候转过头来,隔着水雾,王勃隐约看见了她的侧脸——不算多美,但眉眼间有一种坦荡,一种在这山水间活惯了的人才有的坦荡。


他往后退了一步,树枝咔嚓一声踩断了。


那几个女子同时抬起头往这边看。王勃转身就走,走得很快,心跳得也很快。走回树下坐下来,泡饼的碗还在,饼已泡成了糊。他用手指捞起来放进嘴里,糊状的饼没有味道,只有水的凉意。手上有泥土和松脂的气味,和饼糊混在一起,咽下去时喉咙发紧。


吃着饼,听着远处的歌声。那女子又唱了一首,这回调子更慢了。慢到像一个人在走路,走不动了,还在走。歌词只辨出几个字:江水,归期,不归。唱到“不归”两个字时调子忽然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然后又扬起来,扬到高处,断了。


歌声停了。水声重新占了上风,轰隆隆的,填满整个山谷。


王勃吃完饼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饼渣。走到涧边想再看那女子一眼,浅滩上已经没人了。衣裳收走了,人走了,只剩下几块湿漉漉的石头,在日光下泛着白亮亮的光。石头上还残留泡沫的痕迹,一小团一小团的,像天上的云掉下来摔碎了。石头缝里卡着一小片碎布,青色的,被水冲得轻轻晃动。


他站在涧边,站了很久。水花溅起来落在鞋面上,鞋面湿了,他没有低头看。心里有一个什么东西被那歌声勾住了,说不清是什么。像一根细细的刺扎进皮肤里,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马叫了一声。他回过神,走过去解开缰绳。马用头蹭蹭他的肩膀,鼻息热乎乎的。他拍拍马脖子翻身上去。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浅滩上什么都没有了。风吹过来,竹林哗啦哗啦响,像有人在说话。那声音从高处传到低处,从近处传到远处,一波一波的,像水浪。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那女子的歌声还在脑子里转。调子像一根线绕来绕去,绕不到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住这个调子。也许是因为好听,也许不是。也许是因为那调子里有一种东西,和他心里某个说不出来的东西碰了一下。


他不知道很多年后会在蜀中的江边听到另一首歌。同一个调子,同一种孤寂。他也不知道那唱歌的女子不是阿莲,但她的歌声是阿莲的预兆——像春天还没到时,风里已经有了一丝暖意。


此刻他只知道,山路还很长。蜀地还在前面。


当夜,他在一家山间野店过夜。野店只有一间屋,屋里住了七八个过客——挑担的脚夫,贩卖药材的商人,还有一个去蜀地赴任的小官。人多了屋子就显得小,空气里混着汗味脚臭和劣质烟草的气味。屋角堆着一堆木柴,柴火味混在里面,倒把别的味道压下去一些。


王勃睡在靠墙的位置,铺一层稻草,稻草上盖着自己的外衣。躺下来闭上眼睛,却睡不着。稻草里有跳蚤,咬得他腿上起了几个疙瘩,痒痒的,他伸手挠了挠。


隔壁床的脚夫在打鼾,一长一短,一长一短。另一个方向,商人在数钱,铜钱碰铜钱叮叮当当。赴任的小官在念诗,声音很低,嗡嗡嗡的像蚊子。念的是“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念到“生别离”三个字时声音拖得特别长。


王勃翻了个身。稻草扎着脸痒痒的,他用手拨开几根,将外衣蒙在头上。


闭上眼睛,眼前又浮现那浣衣女子的背影。青色布衫,蜜色的手臂,唱歌时微微抬起的下巴。记不清她的脸,但记得她的歌声。调子还在脑子里转,像一只不肯走的蝴蝶。他试图回忆那调子的开头,想了一遍又一遍,每次都觉得快抓住了,又被什么东西打断。


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睡着之前,脑子里一直转着那两句歌词。


问君去何处,君言归不归。


他从来没有回答过这个问题。因为他不知道答案。或者知道,但说不出口。


半夜醒了一次。窗外有月光,月光照在那赴任小官的脸上,他睡着了,手里还握着一卷书。书页被风吹得轻轻翻动,像在梦里还在读。


王勃看着那翻动的书页,忽然想写点什么。但笔在行囊里,行囊在床底下。他没有起身,只是躺着,把那两句歌词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


问君去何处,君言归不归。


后来他写过很多诗,没有一首用上这两句。但它们一直都在。藏在别的句子里,藏在某个字的平仄里,藏在某处停顿里。像那浣衣女子的歌声,被水声盖住了,但从来没有消失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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