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陆文渊回到自己的小院收拾东西。
说是收拾,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的衣裳,一摞书,一方砚台,两支笔,一个包袱就装完了。他在这个院子里住了两年,东西少得可怜,搬走的时候连房东都觉得不可思议。
“陆公子,你这就要搬走了?”房东大娘站在门口,一脸不舍,“你这租期还没到呢,房租不退的啊。”
“不退。”陆文渊把钥匙递给她,“多谢大娘这两年的照顾。”
“哎,你这孩子,客气什么。”房东大娘接过钥匙,压低声音,“听说你要搬到沈府去住?就是那个沈将军家的沈府?”
陆文渊耳根微红,点了点头。
房东大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啧啧两声:“陆公子,你可真有福气。沈将军那样的人物,能看上你。”
陆文渊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提着包袱,落荒而逃。
沈府在城东,占地不小,三进三出的院子,门口两座石狮子威风凛凛。陆文渊到的时候,沈惊鸿正站在门口等他,穿着一件家常的月白色长衫,头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没有穿铠甲的她看起来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英气。
“怎么才来?”她接过他的包袱,“等你半天了。”
“跟房东大娘说了几句话。”陆文渊跟着她往里走,“我住哪间?”
“我隔壁。”
陆文渊的脚步顿了一下:“……隔壁?”
“怎么?不愿意?”沈惊鸿回头看他,挑眉道,“我家客房多的是,你要是不想住我隔壁,住后院也行,离我八百丈远。”
“不用了。”陆文渊垂下眼睛,“隔壁就隔壁。”
沈惊鸿的嘴角弯了弯,带着他穿过前院和中庭,来到后院。后院有三间正房,中间那间是沈惊鸿的,左边那间空着,右边那间是沈惊澜的书房。
“这间是你的。”沈惊鸿推开左边那间的门。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架子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台上放着一盆兰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片暖色的光影。
陆文渊把包袱放在桌上,环顾四周,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喜欢吗?”沈惊鸿靠在门框上问他。
“喜欢。”
“那我让人去给你炖碗汤,补补身子。你太瘦了,风一吹就倒。”
“我没那么弱。”
“你跳个河都能发烧,还不弱?”
陆文渊被她噎住了,不再辩解。沈惊鸿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去了厨房。
陆文渊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院子。院子不大,种着一棵桂花树,树下有一张石桌和两把石凳,桌上放着一盘没下完的棋。沈惊澜正坐在其中一把石凳上,手里捏着一枚白子,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下一步怎么走。
“沈大哥。”陆文渊走过去。
“坐。”沈惊澜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陆文渊坐下来,看了一眼棋盘。黑白双方胶着在一起,白子看起来略占上风,但黑子在中腹有一块大空,如果白子能打进去,胜负还不一定。
“你下棋?”沈惊澜问。
“会一点。”
“下一局?”
陆文渊点了点头。两人把残局收了,重新开局。陆文渊执黑,沈惊澜执白,落子无声。
下了十几手,沈惊澜忽然开口:“昨晚明珠跟我说,你想请陛下赐婚?”
陆文渊的手指顿了一下,耳根微红:“她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她不说,我也知道。”沈惊澜落下一子,“你和我妹妹的事,整个京城都知道了。”
陆文渊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低头专心下棋。沈惊澜也不再多说,两人一局棋下了一个时辰,最终黑棋赢了半目。
“你棋下得不错。”沈惊澜收棋的时候说,“比我妹妹强多了。她下棋跟打仗一样,只攻不守,三下两下就把自己下死了。”
陆文渊弯了弯嘴角:“她确实不太适合下棋。”
“她适合什么?”沈惊澜问。
陆文渊想了想,认真地说:“适合当将军。”
沈惊澜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这个人,说话倒是实在。”
陆文渊不知道这是夸还是贬,只好也跟着笑了笑。
午后,沈惊鸿端着一碗鸡汤走进陆文渊的房间。陆文渊正坐在书桌前看书,看到她进来,放下书,接过汤碗。
“谢谢。”
“别光说谢,喝。”沈惊鸿在他对面坐下来,撑着下巴看他喝汤。
陆文渊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喝汤,喝得很慢。汤很鲜,鸡肉炖得酥烂,里面还放了几颗红枣和枸杞。
“好喝吗?”沈惊鸿问。
“好喝。谁炖的?”
“我。”
陆文渊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不信?”沈惊鸿挑眉,“我虽然不会做饭,但炖汤还是会的。以前在边关,冬天冷,我自己炖汤喝,炖了七八年,手艺还过得去。”
陆文渊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汤,又看了看沈惊鸿被热油溅过、还带着几个红点的手背,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沈惊鸿。”
“嗯。”
“以后别炖了。”
“为什么?不好喝?”
“好喝。”陆文渊放下汤碗,“但你的手是用来拿枪的,不是用来被油溅的。”
沈惊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陆文渊,你这是在心疼我?”
陆文渊别过脸去,耳根红得像煮熟的虾。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炖?”
“……随便问问。”
沈惊鸿笑出了声,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陆文渊的发髻被她揉散了,头发披下来,遮住了半张脸,狼狈极了。
“沈惊鸿!”
“叫得这么好听,再叫一声。”
陆文渊气鼓鼓地拢了拢头发,用发簪重新束好。沈惊鸿就坐在那里看着他束发,目光温柔得不像一个上过战场的人。
束好发,陆文渊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看着她。
“沈惊鸿,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回一趟青州。”
沈惊鸿的笑容收了起来:“为什么?”
“赵五还在青州。他被三王爷的人抓走了,下落不明。我想去找他。”
“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不知道。但秦昭知道。秦昭答应过我,会帮我找到赵五。他应该还在青州。”
沈惊鸿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不行。”
“为什么?”
“太危险了。三王爷虽然倒了,但他的人还没有全部清理干净。你这个时候去青州,万一遇到他的人,怎么办?”
“所以我想让你陪我一起去。”
沈惊鸿怔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倒是不客气。”
“跟你学的。”陆文渊说,“你说过,喜欢的东西就要去拿,不拿就没了。赵五对我有恩,我不能不管他。”
沈惊鸿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好。”她说,“我陪你去。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找到赵五之后,你回来老老实实准备科举。明年春天是春闱,你考上了进士,我们就成亲。”
陆文渊的耳根又红了。
“你……你这是在逼我读书?”
“对。”沈惊鸿理直气壮,“我沈惊鸿的男人,不能只是一个穷书生,得是个有出息的穷书生。”
陆文渊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我考。”
当天夜里,陆文渊在房间里收拾行装,沈惊鸿在隔壁收拾兵器。两人的窗户都开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忙碌的身影上。
“陆文渊。”沈惊鸿的声音从隔壁传来。
“嗯。”
“到了青州,你听我的,不许乱跑。”
“知道了。”
“不许一个人去冒险。”
“知道了。”
“不许——”
“沈惊鸿。”陆文渊打断她,“你已经说了八百遍了。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隔壁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声轻笑。
“行。不说了。你早点睡,明天天不亮就出发。”
“好。”
陆文渊吹灭了灯,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很亮,照在窗台上那盆兰花上,花瓣泛着银白色的光泽。
他想起了赵五。那个被打得浑身是血、躺在船底奄奄一息的人,在那种情况下还想着让他先跑。他说“不用找我,找账册”。账册找到了,案子翻了,三王爷倒了,可赵五在哪里?
他不知道。但他一定要找到他。
隔壁的房间,灯也灭了。
沈惊鸿躺在床上,听着隔壁传来的轻微呼吸声。隔着一堵墙,她听不清他在做什么,但知道他在,心里就很踏实。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慢慢闭上了眼睛。
明天,去青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