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荷塘-2
书名:风行君 作者:狸仙 本章字数:5200字 发布时间:2026-05-10

……

“我没死吧?那个灰袍人救了我,他是谁?我本以为是徐叔,可我见到了他的容貌,是一个四十多岁年纪的男子,我并不认识,那人的剑法我也不识得。他用绳索带我荡到了城墙脚下,之后我便什么都不记得了……”东方矢躺在床上,望着窗外透入的光线,思绪万千。

东方矢动了动手脚,已不觉身体如何疼痛,只是浑身无力,却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他坐起身来,打量四周,却见自己身处一间小屋之中,屋内狭小,陈设极陋,实为寻常农家住所。而窗边桌上,赫然放着一柄长剑和一本书册。只见那长剑套着一只寻常剑鞘,从剑柄却可看出是自己的龙神之剑。而那本书册,却是师伯南宫峦交给自己的凤凰刀法秘笈,之前一直揣在怀里,而非存于包袱之中。

东方矢掀开被子检视自己的伤口,见左后腰、右肩、右胸、左臂四处伤口都包扎得很好,不见一丝血污,自己又已换了一身寻常农家衣裤。

此刻,东方矢急欲得知救命恩人是谁,也顾不得找双鞋,于是赤足下床,推门而出。只见此地为青山环绕,放眼望去周围不过稀稀疏疏十几户人家,却是一个极为寻常的小山村,此刻正值清晨,日头新起,村中田间已然有人劳作。

东方矢陡然见到这般祥和的景象,又隐约听见山中传来悠扬的笛声,宛如山涧涓涓而流,夹杂着些许鸡鸣犬吠,登时心为之醉,不禁感叹:“好一个与世无争的僻静之所啊。”

一中年农妇见东方矢走出门来,笑道:“小伙子,你醒啦。”东方矢点了点头,上前问道:“敢问大娘,带我来这里的人在哪里?”那中年农妇道:“从这条路上山,顺着笛子的声音就可以找到了,也就几步路而已。”说着朝东北方向一指。东方矢连声称谢,顺着那农妇的指引走上山去。

越往高处,笛声越发清晰。东方矢边走边想:“救我的这位灰袍剑客,武功剑法固然高超,对音乐一道也有造诣,确是世外高人,却不知他为何要救我?会是徐叔派来救我的吗?还是北域的二位首领?还是义父马叔叔他们?师伯颜大哥他们?嗯,见了面便知道了……”

走不多远,山中出现一片池塘,为绿树所环抱,池塘并不大,只稀稀疏疏开了三五株荷花。荷塘边上的一块石头上,一人背向来路面向荷塘坐着,兀自捧着竹笛吹奏,却似不知身后来了人。

东方矢怕搅了那人雅兴,便不再上前,打量着那人背影。只见那人身着淡青色布衣,头裹白布,身形瘦小,显然不是那位灰袍剑客。东方矢暗暗纳罕:“怎么是这个人?也是,大娘只说顺着笛声可以找到,又没说吹笛的就是……可这里已经没有路了,那个灰袍剑客却在附近吗?等这人吹完问他便是了。”

只听那笛声平稳之极,不显丝毫喜乐,倒似娓娓讲述一段过往,与之相较,东方矢只觉在龙城听到的那曲《西域欢》,虽变化繁复尽显笛手技艺高超,却满是市井俗气。

“只因我一时鲁莽,上台打擂,才遭此大难,若非遇见徐叔,又遇那灰袍剑客相救,我早已没命。但若没去打擂,我也不会知道卓越竟还活着,可我终究还是救不了他,让他当着我面自尽了。”笛声又勾起了东方矢的思绪,他鼻梁一酸,几欲流泪,随后又安慰自己:“卓越自小硬气,断了双腿囚居龙城之中,自是生不如死,如今也算是解脱了。”

不觉间,笛声已止,那人缓缓放下竹笛,却仍面向荷塘,似是凝望塘中荷花。东方矢也不愿吓到那人,便有意加重脚步,走近那人。那人闻声,果然转过身来,见到东方矢,笑道:“啊,你醒啦。”

东方矢耳听那人话音,不禁一怔,再打量那人容貌,更是惊诧万分,原来眼前这人却是个妙龄女子。只见这女子不过十五六岁年纪,虽未施粉黛,仍显肤色白皙,相貌清丽,竟是十分俊俏。

东方矢心想:“迟姑娘姿容俊美,眉宇间饱含英气,而这位姑娘之美与迟姑娘却全然不同。”

那姑娘见东方矢并不答话,只是望着自己,却似并不在意,又问道:“你身子还不舒服吗?”见东方矢光着双脚,笑道:“你没穿鞋,就这么跑出来啦。”

东方矢定了定神,笑道:“来得匆忙,姑娘见笑了。”随即问道:“带我来这的人,他在哪?我想见他。”那姑娘笑道:“带你来这的人?你不已经见到了么?”东方矢一怔,问道:“在哪?”那姑娘笑道:“就是我啊。”东方矢闻言不禁“啊”了一声,问道:“是你?是你带我来这的?”那姑娘道:“是啊,不然你以为是谁啊?”

东方矢回想被灰袍人救下城墙之后的情形,却丝毫记不起来,眼前这位姑娘自己更是见所未见,不禁纳罕,问道:“姑娘是谁?为何要带我来这里?”那姑娘道:“我叫小荷。我不带你来这,你不就死了吗?”东方矢道:“何姑娘……”那姑娘道:“我不姓何,村里人都叫我小荷,就是那个荷。”说着朝荷塘里的荷花一指。

东方矢心想:“小荷,小荷……念起来倒像我二弟,可我并没听过。”于是问道:“那个救我的灰袍先生呢?”小荷道:“原来你只记得他们啊。”东方矢忙问道:“姑娘知道我说的那个人?”小荷道:“嗯,是我向他们要了你回村里。”东方矢听小荷口中的自己倒像是个物件,不禁啼笑皆非,说道:“愿闻其详。”

小荷道:“你当真记不得我了?”东方矢奇道:“我几时见过姑娘?”小荷道:“四月,在高神山下,你救过一个人……想起来了么?”东方矢闻言恍然,说道:“原来是那个小医生。”回想当日并未留意那医生的形貌,只记得那医生身材瘦小,打跑万捷风后,自己也曾怀疑她是个姑娘。

小荷俏脸一板,嗔道:“什么小医生?你站着做什么?显得你很高大么?这么多石头不会挑个坐么?”东方矢笑道:“好。”就近挑了块石头,面向小荷坐下。

小荷道:“五天前,我去钱家集看药材,在一家药铺里,一个大叔横抱着一人走了进来,就是你啦,那大叔穿了一身灰袍,就是你方才说的那位灰袍先生吧?”东方矢点头道:“想必是他了。”小荷继续说道:“那灰袍大叔叫那药铺里坐堂医给你瞧瞧,那坐堂医瞧了瞧你,便说:‘这人伤得太重,可没人能治得了,你还是赶紧准备后事吧。’我凑上去一看,哎呦,浑身都是血,只留了一口气而已,说死就死了,挺惨的,再一瞧你的脸,咦,这不是救过我的那个人么?我记得你武功挺好的,三两下就把强盗打跑了,怎么会伤成这样?”

东方矢道:“我父亲被人害死了,仇人住在龙城里,我去找他报仇却敌不过他,幸亏那个灰袍大叔相救。”小荷“哦”了一声,说道:“那你妈妈呢?”东方矢道:“在我很小的时候就不在了。”小荷叹了口气,说道:“我都没见过我爸爸妈妈。”东方矢心道:“原来是个孤儿。”于是安慰她道:“我看这村里的人都很好,姑娘过得挺好吧?”小荷道:“是啊,你行走江湖,身负血海深仇,过得可没我安逸了。”

东方矢听小荷这么一说,不禁点了点头,心想自己在出旭城之前只知潜心习武,可算得上是无忧无虑,之后翔羽国陡生大变,自己才迫不得已在外流浪奔波,所幸得到了很多人的帮助,有义父、北域群豪、师伯、徐叔,还有此次救己性命的灰袍剑客和眼前这位医生姑娘。

只听得小荷接着说道:“那灰袍大叔听那坐堂医说治不了,抱着你转身便要走,我忙拦住他说让我看看。那灰袍大叔问我是什么人,我说我也是医生,我看这人还有的救。坐堂医忙叫了起来,他说:‘你小子是个什么医生?休要在这胡说八道!’嘿,你别奇怪,我出村都是扮作男人的。那灰袍大叔看了我一眼,又向外走,显是不信我说的话,我说:‘这人反正要死了,给我瞧瞧又有何妨?’这时候,又从外面进来一个穿斗篷的姑娘,问那灰袍大叔道:‘怎么了师父?’我看了她一眼,哎呀,模样着实不错,是个小美女呢,好像只比我大一点,个子也比我高些,只是面色有些苍白。”

东方矢心道:“原来那灰袍剑客还有个女徒弟。”只听得小荷又说道:“那大叔见那姑娘来了,说道:‘小姐,治不了的了。’那姑娘说道:‘我们再找别家。’”东方矢问道:“那灰袍大叔怎的叫他徒弟小姐?”小荷道:“是啊,我当时也觉得奇怪呢,但一看便知,分明是那姑娘更担心你的死活。”

东方矢心想自己除了迟云敏外,并不曾认识什么姑娘,于是忍不住问道:“那姑娘长什么样?我的意思是她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小荷道:“这我倒没仔细看,毕竟我扮的是男人,老盯着人家姑娘看,总是不妥对吧?而且已经过去五天了,我也记不大清了,总之是挺美的,没什么特别的地方。”随即笑道:“怎么?你的美貌姑娘朋友挺多么?还猜不出她是谁?”东方矢摇头道:“我没有这样的朋友。”小荷笑道:“那倒奇了。”东方矢见小荷笑看自己,忙说道:“我活到这么大,认识的姑娘连你也就两个而已,我的确不认识那位姑娘。”小荷闻言,“咯”的一声笑出来,说道:“我也没说什么负心薄幸,你用不着解释吧。”东方矢讪讪一笑,问道:“然后呢?”

小荷道:“我看那大叔的神色,对那姑娘的话显是不以为然,却只说了句:‘好,再找别家。’我忙叫道:‘这位坐堂的钱大夫是钱家集最好的大夫,他既说治不了,你们还去找谁?’他们两人听了我的话,仍不理会。我又说道:‘但我却有法子治他。’那坐堂医听了,说道:‘你小子又胡吹大气。’我当即说了一道方子,含了十五味药,叫店里伙计抓药煎药。那坐堂医一听,说道:‘看不出来你小小年纪还认识药。’那姑娘说道:‘钱大夫,就按这位小医生说的做,药钱我们出。’那坐堂医说道:‘可以是可以,只是这方子不是我们药铺开的,我也还是那句话,这人是治不活的了,所以……’那姑娘说道:‘若是死了,自与你们药铺无关,我们去隔壁客栈等着便是。’随后又对我说:‘先多谢你了。’于是结了药钱走了。”

“过了一刻,我带着药去隔壁客栈的一间客房找到他们,给你喂了几口药,随后我又看了你的伤口,也就随便包扎了下,暗器都还没起出来呢。也只片刻,你咳了起来,那大叔说道:‘你这药果然有用,他一路都没发过声。’那姑娘问我道:‘照着这方子吃下去,当能好起来是吗?’我说:‘不行不行,我虽比那坐堂庸医高明些,可还是没本事把这人治好……’那姑娘急问道:‘还是不行吗?’我说:‘我虽然不行,可我师父当能救他。’”

东方矢奇道:“师父?”小荷道:“是啊,这也奇怪吗?没师父我跟谁学去?”东方矢道:“是是,学什么技艺总得有师父才好。他老人家也在村里吗?”小荷道:“别急,听我说就知道了。”东方矢点了点头道:“好,你说。”

小荷继续道:“那姑娘听我说到师父,急忙问道:‘你师父在哪?我们这就去找他。’我说:‘我师父住的地方,外人是找不到的,你们把这人交给我,我带他去找师父就行了。’那大叔说道:‘我们一起过去,快到的时候,我们不跟进去便是。’我说:‘不行不行。’那姑娘又问道:‘离这儿远吗?能捱到你师父那吗?’我说:‘这我也不能说。有我在,捱个十天八天的肯定是没问题的。’那大叔又问:‘你总得告诉我们你是谁?你师父是谁?’我只是摇头,说:‘都不能说,就是说了你们也不认识。’”

“我看他们师徒二人面露不悦,又跟着说:‘你们若是放心不过,就再找别人吧,我可得回去咯。’说完,作势便要走。那姑娘忙说:‘妹妹且慢。’嘿嘿,说了许多话,早该被他们瞧出来了。”东方矢笑道:“你说话的声音半点不像男人,不过你这以退为进之计倒使得挺高明啊。”小荷得意地笑了笑,说道:“谁叫那姑娘把你当个宝贝呢,而你又偏偏把她忘到哪去了。”东方矢道:“绝不是忘记,我的的确确不认识那位姑娘。”

小荷道:“随你怎么说吧,那姑娘又问我:‘我们素不相识,你为什么要救他,为什么要帮我们?’我想这一节说了也无妨,不然他们终究还是犹犹豫豫,耽搁久了,只怕你就见不到我师父了。”

东方矢笑道:“到头来是你把我当成宝贝了。”此言一出,便已后悔,只听小荷嗔道:“哼,不过是为了报答你的救命之恩,你可别想偏了。”东方矢自讨没趣,只得强颜一笑,问道:“然后呢?”小荷道:“我说你救过我的命,所以我才要救你,他们听了之后虽然将信将疑,但也没再多问什么。他们师徒二人本各乘一匹马,就送了一匹给我,将你托上马背,我就牵着你走回村子了。”

东方矢问道:“他们到最后也没说是谁?”小荷道:“临别之时,那大叔说道:‘若是这位公子醒了,请你……’但他话还没说完,那姑娘举手一摆,那大叔就住口不说了。”东方矢问道:“那姑娘说了什么没有?”小荷道:“不过是谢我之类的话咯,还有一本书和一柄剑,说是你的东西,都放你屋里了。”

东方矢心想救自己的二人,似师徒又似主仆,可真是古怪,偏生自己又完全不认识,若说是受托于谁,但从那姑娘看,却又不像。

小荷问道:“对了,你叫什么名字?他们没说,我倒也忘了问了。”东方矢道:“我姓李……叫做李……骋。”小荷问道:“骋?哪个字?”东方矢道:“就是‘驰骋’的那个‘骋’,认识吧?”心想:“这名字可像真的了吧?”小荷俏脸一板,说道:“你当我不识字么?东域的旭城西边不是有个骋目山么?当我不知道?”东方矢道:“不错,你去过那?”小荷道:“是啊,我去过的地方可多了,稀奇么?”东方矢大拇指一竖,赞道:“了不起。”小荷白眼一翻,说道:“你少瞧不起人。”东方矢正色道:“断无此意。”随即又问道:“你师父是在这村里吧?”小荷道:“是啊,我们这就去找他。”说罢,起身将竹笛插在腰间。

东方矢忙站起身来,笑道:“你帮我找双鞋穿,我这光脚怎好去拜会他?”小荷“咯”的一笑,说道:“光就光呗,他可不会在意这些。”说罢,便走下山去。东方矢忙跟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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