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灯火通明,烛火映在每一个人脸上,明暗交错。三王爷站在门口,目光从太子脸上扫到沈惊澜,又从沈惊澜扫到沈惊鸿,最后落在陆文渊身上。
他看了陆文渊很久。
“就是这个书生?”三王爷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就凭他,把本王的事搅了?”
“不是凭他。”沈惊鸿往前迈了一步,挡在陆文渊身前,“凭的是天理良心。你父亲当年伪造证据陷害永安皇帝,二十三年了,该还的债,一分都不能少。”
三王爷的脸色阴沉下来。他看向太子,太子坐在书案后面,面前的桌上摊着那本泛黄的账册,手指轻轻按在封面上。
“皇叔。”太子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账册在这里,你要不要看看?”
三王爷没有动。他知道那是真的,他知道自己完了,但他还是想知道——那本账册里到底写了什么,写到了什么程度。
“陛下打算怎么处置臣?”他的声音沙哑。
“先看账册。”太子把账册推向他,“看完再说。”
三王爷慢慢走过去,拿起账册,翻开了第一页。
永安十九年,安阳王萧衍伪造圣旨,假借永安皇帝名义与突厥通信。
永安十九年,安阳王萧衍买通宫中内侍,在永安皇帝寝宫中放置龙袍。
永安十九年,安阳王萧衍收买证人,诬告永安皇帝谋反。
永安二十年,永安皇帝被废,自缢于冷宫。
三王爷的手开始发抖。
他是安阳王的儿子。这些事,他从小就知道。他父亲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我们萧家的江山,是用见不得人的手段得来的,你要坐稳这个位子,就要用更见不得人的手段。
可他没坐稳。
他的手越抖越厉害,账册差点从手中滑落。
“这些证据,足够让你满门抄斩。”太子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但朕不想杀你。”
三王爷猛地抬起头。
“朕想让你活着。”太子说,“活着看看,没有你们萧家这一支,大晟朝会不会更好。活着看看,永安皇帝的后人——虽然已经不在了——如果还在,会不会比你们做得更好。”
三王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但你活着的方式,由朕来决定。”太子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三王爷面前,“削去王爵,贬为庶人,流放岭南。此生不得回京。”
三王爷闭上眼睛。削去王爵,贬为庶人,流放岭南——比死还难受。但他没有选择。账册在太子手里,他的一切都在太子手里。
“臣……领旨。”他跪了下来,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
沈惊鸿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恨三王爷,恨他追杀陆文渊,恨他派人截杀她,恨他为了保住皇位不惜一切代价。但看到他跪在地上的样子,满头白发,浑身发抖,她又觉得可怜。
一个为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拼了一辈子,最后什么都没得到的人。
陆文渊站在她身后,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结束了。”他低声说。
“还没有。”沈惊鸿握紧他的手,“账册的事结束了,但三王爷的人在京城还有多少?他的人会不会报复?这些都要查。”
陆文渊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三王爷被带了下去。御书房里安静下来,烛火跳了跳,发出轻微的声响。
太子坐回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他看起来很累,眼下有深深的青痕,脸色苍白得不像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
“惊鸿,文渊,这次多亏了你们。”他说,“朕欠你们一个人情。”
“陛下不欠臣什么。”沈惊鸿抱拳道,“臣做这些,不只是为了陛下,也是为了永安皇帝。臣的母亲是永安皇帝的义女,替她报仇,是臣的本分。”
太子点了点头,又看向陆文渊:“你父亲的账册,救了朕的江山。你想要什么赏赐?”
陆文渊想了想,说:“臣想请陛下还一个人清白。”
“谁?”
“赵五。他是臣父亲的学生,替臣父亲守了二十三年账册,被三王爷的人打得奄奄一息,现在下落不明。臣想请陛下下旨寻找他,如果找到了,给他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太子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朕会下旨。还有呢?”
陆文渊看了沈惊鸿一眼,耳根微红:“没有了。”
沈惊鸿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挑眉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陆文渊别过脸去,假装在看墙上的字画。
太子笑了笑,没有追问。
“好了,你们都退下吧。朕累了。”
沈惊鸿拉着陆文渊退出了御书房。赵明珠和沈惊澜也跟了出来。四个人站在御书房外的长廊上,月光洒在石板路上,白得像霜。
赵明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终于结束了。”
“还没有。”沈惊澜摇头,“三王爷虽然倒了,但他的人还需要清理。而且突厥那边还没解决,阿史那烈随时可能南下。”
赵明珠撅了撅嘴:“沈大哥,你能不能不要在这个时候说这些扫兴的话?”
沈惊澜看了她一眼,弯了弯嘴角:“好,不说。”
赵明珠满意地点了点头,挽住沈惊鸿的胳膊:“惊鸿姐姐,你饿不饿?我让御膳房给你煮碗面。”
“饿了。”沈惊鸿摸了摸肚子,“一天没吃东西了。”
“我也是。”陆文渊小声说。
沈惊鸿回头看他:“你怎么不早说?”
“没来得及。”
沈惊鸿拉着他往御膳房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对沈惊澜说:“哥,明珠交给你了。送她回宫。”
沈惊澜点了点头,看着沈惊鸿和陆文渊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赵明珠站在他身边,红着脸说:“我不用你送,我自己能回去。”
“太晚了,不安全。”
“在皇宫里有什么不安全的?”
沈惊澜低头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月光:“总有坏人。”
赵明珠知道他在说自己,脸颊更红了,低下头,脚尖在地上画圈。
“沈大哥。”
“嗯。”
“三王爷的事结束了,你……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回兵部。还有很多公文要批。”
赵明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哦。”
沈惊澜看着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还有一件事。”他说。
“什么事?”
“娶你。”
赵明珠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张,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你……你说什么?”
“我说,娶你。”沈惊澜伸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等朝局稳定了,我去求陛下赐婚。你愿不愿意?”
赵明珠的眼眶红了,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愿意。”她说,“等了好多年了。”
沈惊澜伸手把她拉进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赵明珠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像个孩子。
御膳房里,沈惊鸿端着一碗面,吃得呼噜呼噜响。陆文渊坐在她对面,端着小碗,一口一口慢慢吃,吃相斯文得不像是在吃饭。
“你吃这么慢,面都坨了。”沈惊鸿说。
“习惯了。”陆文渊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放进嘴里。
沈惊鸿放下碗,看着他。烛火映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很长,低垂着眼帘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脸上的灰还没洗干净,颧骨处有一道浅浅的擦伤,手指上缠着白布,看起来狼狈极了,可她还是觉得好看。
“陆文渊。”
“嗯。”
“等回到沈府,你搬来住吧。”
陆文渊的筷子顿了一下:“为什么?”
“你家院子不安全。三王爷的人虽然撤了,但万一还有余党呢?”
陆文渊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他的小院确实不安全,赵五就是在那里被人盯上的。
“好。”
沈惊鸿的嘴角弯了起来,继续吃面。
陆文渊低头继续吃面,耳根红红的。
夜风吹过御膳房的窗户,带着花园里桂花的香气。月光照在两个人的身上,一个吃面吃得豪迈,一个吃面吃得斯文,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