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翌日天未破晓,少府令与治粟内史官署已是灯火通明。
空气压抑沉郁,宛若暴雨将至的天穹。
一连三日,嬴政一改往日常态。
不再召见方士谈玄论道,将全部心神,沉在了帝国钱粮账目之上。
少府令、治粟内史,连同一众令丞掾吏,被轮番召入骊山离宫。
无呵斥,无怒火,甚至无半句重言。
始皇帝端坐御案之后,面色沉寒,逐卷翻阅近三年所有方士炼丹的物资调遣卷宗。
“三千斤上等赤铜,作何用处?”
“回陛下,云中君上仙有言,铸九龙神鼎,聚天地灵气。”
“西域运来的火浣玉,又有何用?”
“上仙称此玉不畏凡火,可稳固丹炉心火本源。”
“五百壮丁征调,为何记在行宫修缮名目之下?”
“这……是为上仙在骊山深处,开凿地火灵穴,引动地脉灵气……”
一众官员战战兢兢,汗出如浆。
他们从未见过这般较真的始皇帝。
往日但凡沾长生二字,陛下向来大手一挥,从不计较靡费。
今日却如最严苛的账房先生,金珠美玉、铅汞灵药,乃至每一名人力去向,都要刨根问底,分毫必究。
彻查靡费的凛冽寒风,自骊山席卷咸阳宫。
宫内人人自危。
那些平日借采买方士物资、暗中中饱私囊之辈,更是惶惶不可终日。
层层压力如无形大山,最终尽数压在了中车府令赵高身上。
身为帝王近侍,宫中大半物资调拨,必经他手。
这场清算风暴若真掀起,他赵高,首当其冲。
接连两夜,赵高彻夜难眠。
素来挂在脸上的谄媚笑意尽数褪去,眼底翻涌着豺狼般的阴鸷与狠厉。
他看得通透。
陛下此番查账,绝非寻常纠察靡费。
更像是在寻一柄刀,一柄斩断暗流、肃清内鬼的屠刀。
他绝不能做第一个献祭的棋子。
第三日深夜,赵高捧着一卷黑漆封存的竹简,跪伏在嬴政面前。
“陛下,此乃奴才私下笔录的用度册子。”
“有些开销官账不便明录,奴才恐宵小蒙蔽圣听,斗胆私自记下。”
语气谦卑到极致,头颅深埋,宛若一只俯首听命的忠犬。
嬴政目光自御案舆图上挪开,淡淡落在那卷竹简上,神色无波,不置可否。
赵高见状心一横,继续开口。
“奴才愚钝,也看出几分蹊跷。”
“云中君炼丹耗费巨万本是常理,可有几笔开支数额骇人,去向全无着落。”
“上月云中君以祭祀天地、祈丹灵为名,自少府支取九尊百斤纯金麒麟像,从未陈列祭坛;还有昆仑山运来的地脉灵玉,入库之后,便再无半分记录……”
他一边回话,一边眼角余光偷窥帝王神色。
分明是投石问路,更是祸水东引。
将所有疑点巧妙引向云中君,把自己塑造成忧心国事、敢揭黑幕的忠仆。
只要陛下顺着这条线追查,目光便会从他这个经手人,尽数移到云中君身上。
“放下吧。”
良久,嬴政淡淡吐出三字,听不出喜怒。
“诺。”
赵高如蒙大赦,恭恭敬敬将竹简置于御案一角,躬身缓步退出大殿。
殿门缓缓合拢,夜风扑面,他才惊觉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殿内。
嬴政拿起那卷墨香犹存的竹简,并未立刻展开。
指尖轻叩竹卷,眼眸幽深如万丈寒渊。
赵高这条阉狗,够聪明,也够狠。
但,还远远不够。
嬴政屏退所有侍卫,偌大宫殿只剩他孤身一人。
自怀中取出那枚温润的玄鉴祖玉,紧握掌心。
“云中君……炼丹……”
他闭上双目,心神沉入祖玉。
意念化作无形探针,直指骊山离宫,直指那终日烟雾缭绕的丹房深处。
掌心祖玉骤然发烫,一股冰凉浩瀚的信息流,轰然涌入识海。
这一次,不再是朦胧幻象,而是清晰到刺骨、惊悚入魂的真实图景。
九龙神鼎升腾的丹气,并未散入天际。
反倒在半空凝成无数肉眼难辨的惨绿丝线。
丝线织成无形巨网,一头缠死丹炉,一头深扎咸阳宫地基梁柱,甚至缠绕在象征大秦国运的蟠龙金柱之上。
缕缕紫金龙气,自帝国命脉之中被悄然抽离,汇入丹炉,最终化作一抹晦暗气流,消散在天际未知之地。
画面陡然一转。
那些被送入丹房的童男童女,根本不是只取一缕先天灵气。
祖玉视野之中,孩童被引入密室盘膝端坐。
丹炉运转间,头顶三尺浮现缕缕代表生机灵性的光焰。
惨绿丝线如活物缠附而上,贪婪吮吸,肆意吞噬。
每被抽取一分,孩童面色便灰败一分,眼底灵动便黯淡一寸。
稚嫩魂魄,正被硬生生撕裂、剥离。
这哪里是炼丹?
分明是窃国!是噬魂!
嬴政骤然睁眼,胸膛剧烈起伏。
灵魂深处翻涌的暴怒与冰寒,几乎要焚毁理智。
他一把扯开赵高呈上的私录竹简,目光扫过大量采购地脉灵玉的条目。
一个恶毒缜密到极致的阴谋,瞬间在脑海成型。
那些灵玉,从来不是稳固丹炉的材料。
早已被暗中埋入骊山与咸阳宫地底,化作巨阵基石。
云中君以炼丹为幌子,以丹炉为阵眼,以大秦国运龙气为主药,以无辜童子生魂为药引,炼制献祭仙神的逆天大丹。
他倾尽国力渴求的长生,自始至终,都是一场精心布局的骗局。
一场遮盖窃国噬魂的惊天阴谋。
“好……好一个仙家手笔!”
嬴政低声嘶吼,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指甲深陷掌心,鲜血滴落金砖,却浑然不觉。
他强行按捺翻涌杀意。
怒火无用,只会落入对手圈套。
他要完整铁证,要人间实证,更要揪出云中君、赵高背后,真正执棋之人。
一个时辰后,夜色愈发深沉。
一名身形清瘦、面带病容的青年,被蒙毅亲卫秘密引入骊山离宫偏殿。
此人是嬴政数月前安插在方士之中的暗棋。
本是郡守庶子,父兄沉迷丹药,被云中君以试药为名活活炼死。
身负血海深仇,伪装成狂热信徒,潜伏方士学徒之列。
“草民陈平,拜见陛下。”
青年伏地叩首,声音压抑着刻骨仇怨。
“平身。”
嬴政语声重归古井无波。
“朕问你,送入丹房的童子,最终下场如何?”
陈平身躯微颤,抬头沉声回话。
“侥幸活下来的,尽数变得痴傻木讷,性情大变,如同魂魄被生生抽走。”
“云中君对外谎称凡胎难承仙气洗礼,实则是妖道暗中残害生魂!”
所言所叙,与玄鉴祖玉推演分毫不差。
嬴政眼眸寒意更盛:“你在丹房,可见过赵高心腹之人?”
陈平凝神回想,猛然抬头。
“陛下明鉴!确有其人!”
“赵府令心腹大太监赵成,数次深夜与云中君大弟子玄明道人在药库密会,行事诡秘,草民只敢远观,不知内情。”
赵成。赵高。玄明。云中君。
一条隐秘锁链,彻底串联成型。
赵高何止是帮凶,早已深陷其中,同流合污。
方才一番忠心表演,不过是见风向不对,打算弃车保帅,推云中君做替罪羔羊。
这群人,本就是一丘之貉。
嬴政缓缓起身,一股磅礴杀意化作实质,笼罩整座大殿。
账本、人证、祖玉天机推演……
所有证据,尽数齐备。
一张足以颠覆大秦、撼动人间的暗黑巨网,已然全貌毕露。
如今,已是时候。
让藏于暗影中的利剑,出鞘饮血。
他负手立在窗前,遥望咸阳宫方向。
目光穿透重重宫墙,落向那幽深地底的隐秘密室。
唇瓣无声轻动,吐出两个字。
“蒙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