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京城南门。
沈惊鸿勒住缰绳，远远看着城门的方向。城门口站着一排士兵，人数比平时多了两三倍，正在逐一盘查进出城的行人。为首的将领她认识——三王爷的心腹，叫赵武，是个粗鲁蛮横的武夫。
“三王爷果然把城门封了。”陆文渊坐在她前面，压低声音，“他在找你。”
“找的是你。”沈惊鸿纠正道，“账册在你怀里。”
账册确实在陆文渊怀里。离开青州之前，沈惊鸿把账册塞给了他，说“你比我细心，放你那里更安全”。陆文渊知道她不是真的觉得他更细心，而是怕万一被拦截，她一个将军目标太大，而他一个书生更容易混过去。
“现在怎么办？”陆文渊问。
沈惊鸿没有立刻回答。她观察了一会儿城门口的布防，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赵武这个人，我了解。他只会听三王爷的话，不会听太子的话。但城门守军不全是三王爷的人——你看东边那个小门，守门的那个小队长，是太子的人。”
陆文渊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南门有三个门洞，中间是主门，两侧是偏门。东侧偏门的守军队长是个年轻的面孔，看起来不太熟练，正在给一个进城的老妇人放行。
“你怎么知道他是太子的人？”
“我哥告诉我的。”沈惊鸿说，“京城每一个城门、每一个守军队长的底细，我哥都门儿清。”
她调转马头，绕了一个大圈，从东侧靠近城门。五十个亲兵分散开来，装作普通行人的样子，三三两两地混进了人群。
沈惊鸿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一个亲兵，拉着陆文渊走进了东侧偏门的队伍。
“低着头，别说话。”她低声说。
陆文渊把脸埋进她披风的领口里，只露出半个额头。沈惊鸿穿着便装，银甲已经换下来了，只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胡服，头发束成男子发髻，看起来像是个走南闯北的商人。
队伍排得很快。轮到他们的时候，那个年轻的守军队长看了沈惊鸿一眼，目光微微一凝，然后若无其事地挥了挥手。
“走吧。”
沈惊鸿点了点头，拉着陆文渊快步走进了城门。
刚走出去不到十步，身后传来一声大喊。
“站住！”
赵武从主门跑了过来，满脸狐疑地盯着沈惊鸿的背影。
“你，转过来。”
沈惊鸿停下脚步，慢慢转过身。她低着头，脸被披风的兜帽遮住了大半。
“把兜帽摘了。”赵武走近两步。
沈惊鸿没有动。
赵武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正要再开口，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穿鹅黄襦裙的少女从路边冲出来，一把抱住沈惊鸿的胳膊。
“表姐！你可算回来了！我等了你一整天了！”
赵明珠。
沈惊鸿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顺势揽住赵明珠的肩膀，笑着说：“路上耽误了，别生气。”
赵武看到赵明珠，脸色微变。公主在这里，他不好当着公主的面拦人。
“原来是公主的表姐。”他含糊地说了一句，挥了挥手，“走吧。”
沈惊鸿揽着赵明珠，拉着陆文渊，快步走进了城内。赵武看着他们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头儿，那个人的背影，有点像沈将军……”一个兵丁凑过来小声说。
赵武的脸色变了。
“追！”
但已经来不及了。沈惊鸿三人在街角拐了一个弯，消失在了人流中。
巷子里，赵明珠松开沈惊鸿的胳膊，拍了拍胸口，长出一口气：“吓死我了，我以为要被认出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沈惊鸿问。
“沈大哥告诉我的。他说你们今天会从南门进城，让我来这里等着，万一出事了可以帮忙掩护。”赵明珠说着，看了陆文渊一眼，“陆公子，你脸色好差，是不是生病了？”
“受了点凉，没事。”陆文渊摇头。
“那快去皇宫吧。太子哥哥在等你们。”赵明珠拉起沈惊鸿的手，“我带你们走小路，三王爷的人不知道那条路。”
沈惊鸿点了点头，跟着赵明珠钻进了一条窄巷。三个人在巷子里七拐八拐，穿过一片杂乱的民居，最后从皇宫的后门钻了进去。
太子萧景瑞已经在御书房等了。
他看到沈惊鸿和陆文渊走进来，站起身，目光落在陆文渊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他胸口那个鼓鼓囊囊的位置。
“账册带来了？”
陆文渊从怀中取出那只铁盒，双手呈上。
萧景瑞接过铁盒，打开，取出那本发黄的账册。他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沉。
“这些都是真的？”
“每一页都有据可查。”陆文渊说，“证人、证物、日期、地点，全部对得上。”
萧景瑞合上账册，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三王爷现在在哪里？”
“在东苑。”沈惊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大步走进御书房，朝太子行了一礼，“臣已经派人盯住了。他以为账册还在青州，还在等赵武的消息。”
萧景瑞睁开眼，眼神比刚才清明了许多。
“传朕的口谕，请三王爷进宫。就说——朕有要事相商。”
沈惊澜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沈惊鸿看着太子，忽然说了一句：“陛下，你真的想好了？”
萧景瑞苦笑了一下：“惊鸿，你哥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我说——朕的良心过不去。”
沈惊鸿没有再说什么，拉着陆文渊退到了一旁。
赵明珠站在角落里，小手攥着衣角，脸色有些发白。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三王爷会被抓，会被审，会被定罪。那个人是她的堂叔，虽然她不喜欢他，但看到自己的亲人落罪，心里还是难受。
沈惊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别怕。”他低声说。
赵明珠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微红，但没有哭。
“沈大哥，我不怕。”她小声说，“就是觉得，当皇帝真难。”
沈惊澜弯了弯嘴角：“所以陛下需要有人在身边帮他。像你这样的妹妹。”
赵明珠擦了擦眼角，笑了。
东苑，三王爷临时住处。
三王爷萧景瑁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一串佛珠，一颗一颗地捻。赵武的消息还没传回来，他坐立不安。
账册找到了吗？沈惊鸿拦住了吗？陆文渊抓住了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账册落到了太子手里，他就完了。
“王爷。”一个家丁在门外禀报，“太子殿下传话，请您进宫议事。”
三王爷的手指顿了一下。
进宫？这个时候？
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但不去更显得心虚。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
“备轿。”
轿子从东苑出发，经过长街，穿过宫门，停在了御书房外。三王爷下轿，看到御书房的门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
他走进去，看到了太子，看到了沈惊澜，看到了沈惊鸿。
和陆文渊。
三王爷的心沉到了谷底。
账册。
在他们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