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沈惊鸿在官道边的一个小镇停了下来。五十个亲兵散开警戒,围住了镇口唯一的一家客栈。
马跑了一天一夜,人也没合过眼,再跑下去,马要倒,人也要倒。
陆文渊被沈惊鸿从马背上扶下来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坐了太久,腿麻了,加上之前跳河受了凉,整个人晕乎乎的,走路像踩在棉花上。
“你发烧了。”沈惊鸿摸了摸他的额头,眉头拧成了疙瘩。
“没有。”
“烫手。”
“那是你的手凉。”
沈惊鸿懒得跟他争,一把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沈惊鸿!”陆文渊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挣扎了两下,“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你走三步晃两步,走到客房天都亮了。”沈惊鸿面不改色,大步走进客栈,“别动,再动就把你扔地上。”
陆文渊不动了。不是因为她的话,而是因为她抱他的姿势——他的脸正好贴着她的铠甲,冰凉的铁片硌得他脸疼,但透过铠甲的缝隙,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很暖,很稳,像一座不会倒的山。
客栈掌柜被亲兵从被窝里叫起来,迷迷糊糊地开了两间上房。沈惊鸿把陆文渊放在其中一间的床上,转身吩咐亲兵去请大夫。
“不用请大夫。”陆文渊撑着想坐起来,“我就是受了点凉,喝碗姜汤就好了。”
“你闭嘴。”沈惊鸿把他按回去,给他盖好被子,动作粗暴得像在叠军被,“你现在是重点保护对象,不能出任何差错。”
陆文渊被她按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看着她在房间里忙来忙去——倒水、拧帕子、把凉帕子贴在他额头上。她的动作不太熟练,帕子拧得太干,贴上去差点把他额头砸出一个包。
“沈惊鸿。”
“嗯。”
“你以前照顾过人吗?”
“没有。”
“看得出来。”
沈惊鸿瞪了他一眼:“嫌我照顾得不好?”
“不是。”陆文渊弯了弯嘴角,“是觉得——能被沈将军照顾,我大概是全天下最有福气的书生。”
沈惊鸿的动作顿了一下,耳根微红。她别过脸去,假装在看窗外的天色。
“你烧糊涂了,开始说胡话了。”
“没糊涂。”陆文渊伸手拉住她的袖子,“清醒得很。”
沈惊鸿低头看着那只抓住自己袖子的手——骨节分明,修长白皙,断指的地方还缠着白布,但抓得很紧,像是怕她跑掉。
她没有挣开。
“陆文渊。”
“嗯。”
“等这件事结束了,我们成亲吧。”
陆文渊的手紧了紧。
“好。”他说。
窗外,天色渐渐亮了。远处传来鸡鸣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替他们敲锣打鼓。
客栈外面,周虎带着几个亲兵在守夜。他蹲在门槛上,嘴里叼着一根草,看着东边泛白的天空发呆。
“周副将。”一个年轻的亲兵凑过来,“将军和陆公子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周虎斜了他一眼。
“就是……那个……”
“哪个?”
年轻亲兵涨红了脸,说不下去了。
周虎吐掉嘴里的草,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将军的事,轮不到你操心。”
“是。”年轻亲兵缩了缩脖子,退开了。
周虎回头看了一眼客栈二楼的窗户。灯光还亮着,两个人的影子映在窗纸上,靠得很近。
他叹了口气,嘴角却弯了弯。
跟了将军七年,还是第一次看到她这样的表情。不是战场上那种冷硬如铁的表情,而是一种柔软的、小心翼翼的、生怕碰碎了什么的表情。
那个陆文渊,大概就是将军的软肋吧。
天光大亮的时候,沈惊鸿把陆文渊从床上拽了起来。
“还能骑马吗?”
陆文渊摸了摸额头——不烫了,但还是有点晕。他点了点头:“能。”
“不逞强?”
“不逞强。”
沈惊鸿看着他,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确认温度正常了,才放心。
“走吧。天黑之前要赶到京城。”
五十骑再次上路。沈惊鸿让陆文渊坐在她前面,用披风把他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脑袋。陆文渊靠在她怀里,颠簸的马背让他有些犯困,但不敢睡——前面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账册在怀里,银簪在头上,三王爷的人在后面追,太子在京城等。
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沈惊鸿。”
“嗯。”
“到了京城,你先别回沈府。”
“为什么?”
“三王爷的人一定在沈府外面盯着。你一回府,他们就知道账册在你手里。他们会抢,会绑架,会用一切手段。”
“那去哪儿?”
“去皇宫。”陆文渊说,“直接去找太子。账册交给太子,让太子公开审案。三王爷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皇宫里动手。”
沈惊鸿想了想,点头:“有道理。你脑子比我好用。”
“不是脑子好用。”陆文渊说,“是胆子比你小。你想的都是怎么打,我想的都是怎么躲。”
沈惊鸿笑了:“躲也是一种本事。我只会打,不会躲。”
“所以我俩合适。”陆文渊说完,耳根又红了。
沈惊鸿没有接话,但揽着他腰的手收紧了一些。
京城,东宫。
太子萧景瑞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信。信是沈惊澜送来的,上面的内容让他整夜没合眼。
永安皇帝。账册。三王爷。
这些词像一把把刀,扎在他心里。
永安皇帝是他的叔祖父,那位含冤而死的仁君,他从小听着他的故事长大。如果那本账册是真的,如果永安皇帝真的是被人诬陷的,那当年参与诬陷的人——包括三王爷的父亲——都该死。
但三王爷是他的堂叔。杀了三王爷,皇室宗亲会怎么看?杀了三王爷,那些与三王爷结党的人会怎么反扑?
这一刀,砍下去容易,收回来难。
“陛下。”内侍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沈惊澜沈大人求见。”
“让他进来。”
沈惊澜走进书房,一袭白衣,面色平静,但眼下有浅浅的青痕——他也一夜没睡。
“惊澜,你妹妹还没回来?”
“还没。但她传了消息,已经在路上了。账册拿到了。”
萧景瑞沉默了片刻,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东宫的花园,花开了满园,姹紫嫣红,可他一眼都没看。
“惊澜,你说朕该怎么办?”
沈惊澜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太子的背影,想了很久,才开口。
“陛下,臣说一句不该说的话。”
“说。”
“永安皇帝的事,不是陛下的错。但如果不还他清白,陛下的后人也会背负这个污点——因为陛下的皇位,是从诬陷中得来的。”
萧景瑞猛地转过身。
沈惊澜没有躲闪,直视着他的眼睛:“陛下是永安皇帝的侄孙。如果永安皇帝是被诬陷的,那陛下的祖父、父亲,都是这桩冤案的受益者。天下人可以不说,史官可以不写,但陛下的良心呢?”
书房里一片死寂。
萧景瑞盯着沈惊澜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坐回椅子上,双手撑着头。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朕的良心过不去。”
“那就做对的事。”沈惊澜说,“不管结果如何。”
萧景瑞抬起头,苦笑了一下:“沈惊澜,你和你妹妹真像。”
“哪像?”
“都不怕死。”
沈惊澜微微弯了弯嘴角:“臣怕死。只是有些事,比死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