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矢走至街上,却不知擂台所在,当即找一行人询问,那人伸手向西一指,说道:“朝盘龙塔的方向走,便能走到。”东方矢顺着那人指向抬头望去,果见有一高塔耸立。
入城之前,东方矢便已远远望见过这座高塔,入城之后,他为沿街店铺所诱,直到此刻方才留意,只见这高塔为灰白岩石砌筑,形如尖峰,一条巨龙盘峰而上,龙身之间高低均匀,似将高塔分成数层,龙头朝上,直指苍天,端的是雄伟壮观,奇特无比。
东方矢谢过那行人,朝盘龙塔方向走去,不多会便寻到了擂台所在的龙须口。那龙须口更是喧闹异常,当中设有一座径长十丈的圆形擂台,擂台之外围观人众约莫百余人,擂台北侧另设一座高台,台上三个席位分坐一人,皆身着墨绿短打,看装束显是龙教之中有职有位之人,其身后站了一排六个身披甲胄的龙教士兵。
擂台之中,两人正在相斗。东方矢认得其中一人,正是方才在客栈里遇到“单刀神”胡连飞,与之相斗之人生得高大威猛,膀阔腰圆,满面重髯,约莫三十四五年纪,劲装结束。胡连飞手中单刀疾舞,步步紧逼那重髯大汉,而那重髯大汉却是双手空空,虽沿着擂台边缘不住后退,却是好整以暇,毫无慌乱之象。
只听身侧的一个观斗老者自言自语道:“许正这是卖弄身手,要赢早就赢了。”东方矢心道:“这重髯大汉便是许正,身手的确不错。”
许正待胡连飞一套快刀使完,倏地探出右手,拿住胡连飞右手手腕。胡连飞不及闪避,手腕吃痛,单刀掉落,忽觉腰带收紧,一阵晕眩,已被许正双手举过头顶。
只听得擂台西侧人群之中传出一声喝彩:“许师兄好一招‘金刚掷岩’!”此言一出,周围众人随之震天价喝彩。东方矢循声望去,却见擂台西侧一伙二十余人有老有少,服色与许正相同,想是许正的同门。许正一阵狂笑,喝道:“这等脚色也敢自称为神?可别笑歪了人嘴巴,接着!”说罢,虎吼一声,将胡连飞掷出擂台。胡连飞在空中怪乱叫连连,一跤摔进擂台南侧人群之中,狼狈已极。许正金刚门的同门又随即一阵喝彩。
胡连飞一败,又有一人自南侧跃上擂台。东方矢识得那人正是和胡连飞一道的“单刀无敌”金正标,不禁摇了摇头,只听得身侧先前说话的老者又说道:“太不成话了,人家许正空着手,这人带着刀上算怎么回事?输赢都不好看。”
那老者身旁有一中年汉子说道:“许正在金刚门同辈之中算是最出类拔萃的了,他师父陆老掌门怎容许他入龙教?”那老者道:“不容许?你看他那些同门师长师兄弟,一个个没命价捧场叫好,像是不容许吗?”那中年汉子道:“这可奇了,入了龙教,就得脱离金刚门,金刚门即将失去这么个顶尖人物,他们还巴巴地赶来助威。”那老者“嘿”了一声,说道:“你懂什么?入了龙教就不再是金刚门的人了,不错,难道他往后不会照顾金刚门?更何况是教主跟前的龙须使。金刚门能不能发扬光大,还不是龙教说了算?你瞧台上那三位大人,哪个不是呢?”那中年汉子闻言一脸恍然,笑道:“不错不错,是这个理。”
说话间,“单刀无敌”金正标也被许正掷了出来,落入人群之中。金正标与胡连飞相互搀扶着离去,仍兀自喃喃:“我们只是不屑与手无寸铁之人动手……”
东方矢经那老者一提,望向台上高坐的三人,心生好奇,问那老者道:“老伯,台上三人是谁?”那老者撇头打量东方矢,说道:“小伙子外地来的吧?”东方矢道:“是啊,第一次进城。”那老者道:“中间那个是龙牙左使‘穿心龙’余诚,左边是龙爪使‘断铁龙’吕胜猛,右边是龙爪使‘利爪龙’郑无爽。”东方矢一听“余诚”二字,心头大惊:“父皇遇害前,曾身受这厮两枚暗器。”见余诚笑盈盈地望着擂台之上,不禁恶从心生,暗道:“必将教你死于我手!”
那老者见东方矢面色有异,说道:“怎么?”东方矢一怔,说道:“好威风啊。”那老者笑道:“想威风还不容易?你上去把那个许正给打败了,那就成了。”东方矢憨笑道:“老伯说笑了。”心中却生了计较:“这会要杀余诚也不大容易,若是上台打擂成功,当可靠近他,下手就容易多了。”随即又想:“若是混入龙教当了龙须使,日后伺机刺杀西门岳也不无可能,即便不成,搅了这局也是好的……”
说话间,又有两人被许正三招两式打了下去。此刻已是申初时分,日影西移,许正一人立于擂台之上,无人挑战。只听高台之上一人朗声说道:“申时一过,便见分晓,想挑战的赶紧上台。”东方矢循声望去,见说话之人正是余诚右侧的吕胜猛,只见此人四十岁上下年纪,相貌粗豪,唇上留有两撇重髭。
东方矢谓那老者道:“我这便上去试试。”那老者闻言大吃一惊,不禁“啊”了一声,却见东方矢已然挤到擂台边上,双手一撑,爬了上去。他见东方矢如此登上擂台,忙叫道:“小伙子,拳脚不长眼呐。”殊不知东方矢此举只是不欲引人注目。
围观众人见东方矢爬上擂台,登时哗然。金刚门一伙人中有人笑道:“小子不识路吗?怎么走到擂台上面去了?”余人一阵哄笑。
吕胜猛问道:“这位兄弟尊姓大名?可知这是龙教擂台重地?”东方矢对高台抱拳行礼,说道:“小人腾龙村李忠义,学过些许拳脚,斗胆上台试他一试。”他想母亲姓李,李姓在四域也都颇为常见,便以李姓自居,“忠义”二字用在武人名字之中也实属寻常。吕胜猛又问道:“小兄弟,你是何人门下?”东方矢信口胡诌道:“小人的师父是一个远房舅姥爷,小人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他是什么门派。”台下闻言一阵哄笑,只听得有人说道:“师承门派都说不清楚,整一个浑小子。”
余诚忽说道:“小兄弟就跟这位许少侠过过招,若是觉得不成,就赶紧下来。”金刚门人众有人笑道:“许师兄小心!可别一招弄死了他。”余人跟着一阵哄笑。东方矢谓高台说道:“多谢大人提醒。”说罢,转向许正,抱拳说道:“请赐教。”
许正见东方矢脚夫打扮,全不似身负武功之人,嘴角微微一扬,抱拳还礼,说道:“李少侠不使兵刃吗?”东方矢道:“初入龙城,小人怎敢携带凶器?”许正道:“在这擂台之上却是无妨。你使什么兵刃?”东方矢道:“不用,以兵刃取胜,胜之不武。”金刚门人众有人叫道:“许师兄,这小子大言不惭,给他点颜色看看!”
许正哈哈一笑,说道:“李少侠,请出招吧!”东方矢心想:“余诚与父皇照过面,或许认得出我的武功家数,此战须速胜。”心念甫毕,一个箭步抢上,双拳齐出,分击许正左胸右肩。许正见状一惊,忙伸手格挡,却不料东方矢双拳倏地转向,迅捷如电。慌忙之中,许正左肩右胸已各中一拳。
龙教三使及台下众人都惊诧不已,不少人都“咦”了一声。许正虽中了两拳,却不觉疼痛,心中又惊又怒,喝道:“好小子!我可不客气了!”双手抓向东方矢。
金刚门素以擒拿功夫称雄西域武林,许正更是此道高手。他一连使出数套连环快抓,都被东方矢轻巧化解,不禁焦急心中发毛,忽起脚踢向东方矢胯下。
东方矢见许正下盘陡出奇招,右脚伸出,后发先至,已一脚踹在许正右脚脚背。许正右脚临空,为东方矢踹中,不由得甩向自己身后。他单膝跪地,上身便即扑倒。
东方矢收回右脚,随即左膝上提,将许正顶向半空,右手伸出,托住其腰一推一送,将许正推出了擂台,落入金刚门人众之中,为门人所接住。
围观众人见东方矢片刻便打败了许正,除金刚门众人外,登时没命价喝彩。高台之上,龙教三使交头接耳,显是为东方矢的身手所震撼。
许正起身吼道:“好小子如此奸滑,再来!”说着,已奔向擂台,却听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说道:“许师侄,技不如人又何必再打?”语音深沉,显是出自金刚门的长辈门人。
许正闻声一愣,低下头去,向台上东方矢一抱拳,又向高台龙教三使抱拳行礼,随即讪讪而归。金刚门人众二十余人当即离开。
余诚赞道:“李少侠好身手。”东方矢向高台行礼致谢。吕胜猛朗声问道:“还有谁要上台挑战?时辰快到了。”东方矢立于擂台之上,环视围观众人,心中微微得意,忽听脑后风声一响,转头望去,见台上已多了一人。
围观众人为一惊,随即欢声雷动。而最惊诧的莫过于台上的东方矢,因为登台之人正是先前在客栈里伏桌熟睡的醉汉。
那醉汉一上台,东方矢便已闻到他身上的酒气,他心想:“这人果真是身负绝艺,却不知是什么来路。”猛地想起:“之前我在客栈掷筷伤人,只因胡连飞出言辱及父皇,而这醉汉多半看得分明,当能从中推测我是东域之人。此人此刻上台,多半是为了阻我混入龙教……”
正当东方矢踌躇不决之时,吕胜猛已然问话:“这位先生尊姓大名?”那醉汉道:“小老儿姓马,在家排行老三,便叫作马三。”吕胜猛又问道:“马先生真名是什么?是何门派?”那自称“马三”的醉汉说道:“这位小兄弟身手俊得很,小老儿多半不是对手,若是能胜他,慢慢再说不迟,若是败了,说了出来岂非有辱师门?”
东方矢正自担心这醉汉是龙教中人,可听着他与吕胜猛地对答,却又觉着不像。忽听得余诚说道:“这就开始吧,待到二位决出胜负,申时必过,二位当中的胜者,便是我龙教的一员了。”
马三应了一声“好”,摆出架势,谓东方矢道:“请李少侠多多赐教。”东方矢回道:“请马先生赐教。”
马三抢先发招,提掌攻向东方矢,一连十掌,势若迅雷。东方矢丝毫不敢懈怠,凝神接招,将马三的连环快掌一一化解。马三见快攻未能得手,拳脚齐施,眨眼间又已发了二十招,便似疾风骤雨。
东方矢陡遇劲敌,大骇之际却是方寸不乱,见招拆招,心想:“这醉汉行止惫懒,却身负高明武功,竟迫得我无暇还击,自我出旭城以来所遇对手,当数此人武功最强。”随即忽想:“此人若是龙教之人,那我已然堕入龙教设下的圈套之中,高台上三使任谁过来夹攻,我必将为龙教所擒。”想到此处,心中越发焦急,飞速盘算取胜之策。
马三一顿快攻之后,气力渐衰。东方矢忽而闪避,转守为攻,二人片刻之间又拆了三十余招,不分胜败。不知不觉之间,二人都已运上内劲,一时间擂台之上风声大作。
二人攻防速转,内力鼓荡,引得龙教三使起身观战,更令台下众人神驰目眩,瞠目结舌,不由得为劲风所慑,退离台边。
忽听“啪”的一声,二人手掌相击,黏在一起,二人比武已成内力比拼之局。
吕胜猛忙叫道:“二位切莫性命相拼啊!”却见二人对吕胜猛之言充耳不闻。余诚谓吕胜猛道:“两人全力比拼内力,已然听不见你相劝了。”吕胜猛急道:“那可如何是好?如此比下去,败者不死也必重伤。”余诚道:“不错,除非有功力远高二人之人上前拆解,但我等三人怕是并不能够。”郑无爽此前未发一言,忽道:“便是能解,我们也不能去解。”余诚点头道:“郑老弟说得不错,不可违了教规。”
东方矢也知如此下去,比武必以内力枯竭者伤亡收场。他望向马三,见其似笑非笑,心想:“此人与我素不相识,我又何必以内力重伤了他?但我若贸然收手,他却乘势而上,我便是死伤难料……这马三到底会是什么人?他若是龙教之人,台上龙教三使早该出手。他若不是龙教之人,阻我入教,便是暗中相助龙教。或者说,是他自己确想投身龙教。如此看来,我便杀了他却也无妨。”
想到此处,东方矢急聚全身内力于双掌,暗道:“师伯给的功力,这么快就用上了,可够这醉汉受的了。”见马三仍是气定神闲,头顶却已冒出白雾,不禁暗自窃喜,忽又想:“他会不会和我一样,也想混入龙教,却是龙教之敌呢……”
正犹豫间,东方矢双掌一凉,却见马三往后一跃,在空中连翻三个筋斗,直落在人群之外。
众人都望向马三,却见马三已背对众人,信步走远,边走边道:“后生可畏啊后生可谓……”东方矢见状自是惊诧万分,他本以为马三即便是不死,也必成废人,却不料马三竟行若无事,毫无受伤之象。
龙教三使见马三安然无恙,都吁了口气。
余诚唤东方矢道:“少侠,请下擂台说话。”东方矢跃下擂台,向高台龙教三使抱拳行礼,心中却仍想着马三之事:“这醉汉全然不似内力枯竭,却为何要忽然撤去内力让我取胜?他到底是什么人?可得问个明白……”
东方矢正想着,忽见龙教三使已离席走下高台。余诚赞道:“李少侠着实了得,教主见了必当欢喜。”吕胜猛附和道:“是啊是啊。”郑无爽只微微点头,一双细眼不显喜怒。
东方矢道:“小人献丑了。”心中却想:“这余诚离我不过一步之远,我若暴起相攻,或能取他性命,但若被他防住了,再加余人围攻,我必当凶多吉少……还是再等等。”
余诚问道:“李少侠现居何处?”东方矢道:“回大人,龙兴客栈。”余诚道:“好,那么就请少侠回去休息,明早辰时,我教自有人去接少侠入宫。”东方矢道:“是,小人记住了。”余诚道:“好。”龙教三使转身上马,离开了龙须口,一众随侍龙教士兵跟着离开。
东方矢听得围观众人的赞许,自是心中喜悦,往东信步而行,心中仍自疑虑:“那马三上台挑战会是别有用心吗?明日进宫会有危险吗……”正想着,忽觉头顶白光一闪,抬头一望,却见一白鸟低空飞过,心头大惊:“是‘白雪’!他竟能找到我。”
东方矢见那白鹰“白雪”在空中盘旋,忙举手招呼,寻思:“‘白雪’回去找不到荀叔,自是回那北地村找我,而此地离那北地村已是千里迢迢,他竟也能找到,那可真是奇了。”却见“白雪”并不落下,径向东方飞去。他忙追了上去,心想:“我不是在这吗?怎么不下来。”忽又想:“荀叔当初给了个浸了药水的手臂甲,得知荀叔离世之后,我便一直收在行李之中未曾穿戴,他认我不得想是为此……他这不会是循着气味找到客栈去了吧?”
东方矢不欲引人注目,只一路快走跟着“白雪”,果见“白雪”从龙兴客栈二楼沿街窗户飞了进去。
东方矢走到龙兴客栈门前街上抬头望向二楼,见沿街有四扇窗户。他记得自己那间的是右数第一个,窗户是自己离房之前锁好了的,四扇窗户中,仅和自己相邻的一扇敞开着,料想“白雪”进的是自己隔壁屋。他忙走入客栈奔上二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