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门山不算高,但山路陡峭,石阶上长满了青苔,踩上去又湿又滑。陆文渊走得很慢,左手使不上力,只能用右手扶着山壁,一步一步往上挪。沈惊鸿走在他前面,走几步就回头看他一眼,眉头越皱越紧。
“我背你。”她第三次回头时说。
“不用。”陆文渊喘着气,“你穿着铠甲,我趴你背上硌得慌。”
沈惊鸿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甲胄,确实——全是铁片,趴上去跟趴在搓衣板上差不多。她想了想,开始解甲。
陆文渊愣了一下:“你干什么?”
“脱了。背你。”
“别别别——”陆文渊连忙摆手,脸都红了,“我自己能走,真的,能走。”
沈惊鸿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坚持,但放慢了脚步,走在他身侧,一只手虚虚地护在他腰间——随时准备在他摔倒的时候捞住他。
三清观越来越近了。
火光从观内透出来,映在半山腰的雾气中,像一团橘红色的云。陆文渊数了一下,至少有二十个火把。二十个人,甚至更多。
“你在这里等着。”沈惊鸿停下脚步,把陆文渊按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我先去看看。”
“你又让我等着。”陆文渊不满。
“这次不一样。这次我不是去打架,是去探路。”沈惊鸿拍了拍他的头,“探完路就回来接你。听话。”
陆文渊还想说什么,沈惊鸿已经像一只猫一样无声无息地翻过了道观的矮墙。
三清观不大,前后两进院子,正殿供奉着三清神像,两边的偏殿已经塌了一半,院子里长满了荒草。二十几个穿着三王爷府服色的兵丁散落在院子里,火把插在墙缝里,照得满院通明。
正殿的门开着,里面有人。
沈惊鸿翻上正殿的屋顶,揭开一片瓦,往下看。
正殿里站着三个人。一个是她认识的——三王爷萧景瑁。他穿着一身墨绿色的锦袍,面容阴鸷,手里捏着一串佛珠,正在殿中来回踱步。
另外两个人她不认识。一个是穿着道袍的中年人,瘦得像竹竿,脸色蜡黄,大概是这座道观的道士。另一个是黑衣人,背对着她,看不清脸。
“你说账册藏在这里?”三王爷停下脚步,盯着那个道士。
“贫道……贫道只是听说……”道士的声音在发抖,“当年陆云鹤确实来过敝观,在后殿待了一整夜,走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包袱。贫道不知道他藏了什么……”
“后殿在哪里?”
道士指了指正殿后面。三王爷一挥手,几个兵丁冲了出去。
沈惊鸿的心一紧。后殿——如果账册藏在后殿,那三王爷的人很快就能找到。
她需要抢在他们前面。
沈惊鸿从屋顶上无声地滑下来,落到后院。后殿比正殿更破,墙壁上满是裂缝,屋顶的瓦片缺了一半,月光从窟窿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
殿中供着三尊神像,是道教的三清——玉清、上清、太清。第三尊神像在右手边,坐姿,底座是一块青石,看起来完好无损。
兵丁们还没有找到这里。沈惊鸿快步走到第三尊神像前,蹲下来仔细看底座。青石上有一道细如发丝的缝隙,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底座是可以打开的。
她伸手摸了摸发髻,才想起银簪不在头上——她给了陆文渊,陆文渊又还给了她,现在在她怀里。
她从怀中取出银簪,插入那道细缝中,轻轻一撬。
青石底座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松动了。
她掀开底座,下面是一个巴掌大的暗格。暗格里放着一只铁盒,铁盒上有一把锁。
不是普通的锁。锁孔是梅花形的,需要特制的钥匙才能打开。
而钥匙——银簪?
沈惊鸿试着把银簪的簪头插入锁孔,轻轻一转。
锁开了。
她打开铁盒,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已经发黄发脆,边缘有些破损,但字迹清晰可辨。她翻开第一页,看到一行字——“永安十九年,安阳王萧衍伪造圣旨、勾结突厥、陷害永安皇帝实录。”
下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日期、地点、人名、事件。每一条都有旁证,每一条都有据可查。
这就是账册。
沈惊鸿把账册合上,塞入怀中。她刚站起来,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三王爷带着人冲了进来。
“沈惊鸿!”三王爷的脸色变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怎么在这里?!”
“路过。”沈惊鸿面不改色,“听说三王爷在找东西,我来看看热闹。”
“东西在你手里?”
“什么东西?”
“少装糊涂!账册!”三王爷的声音拔高了,“把它给我!”
沈惊鸿慢悠悠地把银簪插回发髻,拍了拍身上的灰,这才抬起头,看着三王爷。
“不给。”
三王爷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手中的佛珠被他捏得咯咯作响:“沈惊鸿,你不要以为你手里有几万兵就能为所欲为。这里是青州,不是你的边关。我一声令下,你走不出这个门。”
沈惊鸿看了看四周。二十几个兵丁已经把她围了起来,个个手持刀剑,虎视眈眈。但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三王爷,你杀了我,账册会自动送到太子手里。”她淡淡地说,“来之前我留了一封信给我哥,信上说——如果我三天之内不回去,就把当年永安皇帝的冤案公之于众。你猜,我哥有没有那份耐心?”
三王爷的脸色白了。
“你诈我?”
“你试试。”
两人对峙着,殿中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兵丁们握紧了刀剑,但没有人敢先动手。谁都知道,动了沈惊鸿,等于动了整个北境军。三王爷担不起这个后果。
僵持之际,后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着火了!着火了!”
火光从偏殿的方向升起,很快蔓延到了正殿。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兵丁们慌乱起来,有人去救火,有人往外跑,院子里乱成一锅粥。
三王爷被亲卫拖着往后门走,临走前狠狠瞪了沈惊鸿一眼:“你会后悔的。”
沈惊鸿没有理他。她穿过浓烟,翻过后院的矮墙,落在外面的山路上。
陆文渊蹲在墙根下,手里拿着一个火折子,满脸是灰,看到她出来,咧嘴笑了。
“我放的。”他说,“周虎教过我怎么放火。”
沈惊鸿愣了一下,然后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人从地上拽起来。
“你放的火?你一个人?”
“嗯。”
“你疯了?万一被抓住——”
“不会被抓住。”陆文渊打断她,“我算好了风的方向,火只会往偏殿烧,烧不到正殿和后殿。等三王爷的人发现起火的时候,火势已经很大了,他们只能跑。”
沈惊鸿看着他,忽然说不出话来。
他是对的。火确实只烧了偏殿,正殿和后殿完好无损。他算好了风的方向,算好了火势蔓延的速度,算好了三王爷的人什么时候会慌乱。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用一根火折子,帮她解了围。
“账册拿到了吗?”陆文渊问。
沈惊鸿拍了拍怀中的账册,点了点头。
陆文渊笑了,笑容里带着疲惫,但很明亮。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走吧。回京。”
两个人手牵着手,沿着山路往下走。身后,三清观的偏殿还在燃烧,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山下,五十个亲兵已经在等了,马匹备好,准备出发。
沈惊鸿忽然停下脚步。
“陆文渊。”
“嗯?”
“谢谢你。”
陆文渊怔了一下。沈惊鸿会说谢谢?那个张口闭口“我沈惊鸿说的话就是规矩”的人,会说谢谢?
“谢我什么?”
“谢谢你放火。”沈惊鸿说得一本正经,“火烧得挺好,下次继续。”
陆文渊忍不住笑了。他很少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一个普通的、没有心事的二十一岁书生。
沈惊鸿看着他笑,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走吧。”她翻身上马,伸手给他。
陆文渊握住她的手,上了马。这一次他没有坐在她身后,而是坐在了她前面。
“你坐前面干什么?”沈惊鸿问。
“风大,你帮我挡风。”陆文渊理直气壮地说。
沈惊鸿被他气笑了,但也没有把他换到后面去。她一手握缰绳,一手揽着他的腰,一夹马腹,黑马冲了出去。
晨风扑面而来,陆文渊缩在她怀里,暖和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沈惊鸿。”
“嗯。”
“好像不管遇到什么事,只要你在,我就不怕了。”
沈惊鸿没有说话,但揽着他腰的手收紧了一些。
五十骑在黎明前的夜色中疾驰,往京城方向奔去。账册在沈惊鸿怀中,银簪在她发髻上,陆文渊在她怀里。
她觉得自己大概什么都能打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