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文渊被揪着衣领，脚尖勉强点地，狼狈得像一只被拎起来的猫。他浑身湿透，嘴唇发紫，脸色白得像纸，但看到沈惊鸿的瞬间，眼睛却亮了。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冷。
“有人给我送信，说你有难。”沈惊鸿松开他的衣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你怎么湿透了？掉河里了？”
“跳的。”陆文渊老实地说。
“跳河？！”
“躲三王爷的人。”陆文渊打了个喷嚏，“他们追我。”
沈惊鸿的脸沉了下来。她二话不说，脱下了自己的红披风，裹在陆文渊身上。披风还带着她的体温，暖暖的，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陆文渊被裹得像一个粽子，只露出一张脸，耳根红红的。
“三王爷为什么要追你？”沈惊鸿问。
陆文渊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了一眼沈惊鸿身后的五十个亲兵，压低声音：“这里不方便说。但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什么事？”
“银簪。”陆文渊从怀中取出那支银簪，递到她面前，“它不是普通的簪子。它是永安皇帝赐给你母亲的，里面藏着钥匙。”
沈惊鸿愣住了。她接过银簪，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这支簪子她戴了十几年，从来不知道它有什么特别之处。
“钥匙？什么钥匙？”
“打开账册机关的钥匙。”陆文渊深吸一口气，“二十三年前，永安皇帝被人诬陷谋反，证据是伪造的。有人收集了所有证据，藏在青州云门山的三清观里。银簪就是打开那个机关的钥匙。”
沈惊鸿的脸色变了。
永安皇帝被废那年，她才刚出生。但她从小听母亲讲过这位皇帝的故事——他是一位仁君，体恤百姓，减免赋税，可惜被人诬陷，含冤而死。母亲每次提起他，都会红了眼眶。
“所以三王爷追你，是为了那本账册？”
“对。”陆文渊点头，“账册上记着当年安阳王——也就是三王爷的父亲——伪造证据、勾结突厥的全部罪行。如果账册公开，三王爷一家会被满门抄斩。所以他要不惜一切代价找到它，毁掉它。”
沈惊鸿握着银簪，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抬起头，目光如刀。
“账册在哪里？”
“青州，云门山，三清观。”
“走。”沈惊鸿把银簪收入怀中，翻身上马，伸手给陆文渊，“上马。我带你一起去。”
陆文渊看着她的手，犹豫了一瞬。那只手骨节分明，掌心有厚厚的茧，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他伸出手，握住了她。
沈惊鸿用力一拽，把他拉上了马背，坐在自己身后。
“抱紧。”她说。
陆文渊从后面抱住她的腰，抱得很紧。她的腰很细，但很结实，隔着铠甲也能感受到那种力量感。他把脸埋在她后背上，闻着她身上的味道，忽然觉得所有的恐惧和疲惫都消散了大半。
“沈惊鸿。”
“嗯。”
“你怎么从边关回来的？”
“骑马。”
“骑了多久？”
“一天一夜。”
陆文渊的手收紧了。从边关到京城，八百里路，她一天一夜就跑完了。她不要命的时候，从来不需要任何人批准。
“你不要命了。”他说。
“跟你学的。”沈惊鸿一夹马腹，黑马冲了出去，“你跳河，我跑马，咱俩谁也别嫌弃谁。”
身后的五十个亲兵齐刷刷地跟了上来。马蹄声在官道上回荡，尘土飞扬。
陆文渊靠在沈惊鸿背上，闭上眼睛。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从京城到青州，走陆路至少要两天。但三王爷的人也在往青州赶，他们必须比三王爷更快。
“沈惊鸿。”
“嗯。”
“我们要快。三王爷的人可能已经出发了。”
“我知道。”沈惊鸿的声音在风中传来，“但你再快，也不能快过我的马。”
陆文渊忽然笑了。这是他这几天以来第一次笑。
“沈惊鸿。”
“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就是叫叫你。”
沈惊鸿没有回答，但他感觉到她的手按在了他抱着她腰的手上，轻轻握了一下。
洛水码头，货船。
兵丁把赵五拖上了大船，扔在甲板上。赵五浑身是血，蜷缩在那里，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说！那个书生去哪儿了？”满脸横肉的壮汉蹲下来，一把揪住赵五的头发，把他的脸抬起来。
赵五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去了你们找不到的地方。”
壮汉狠狠地把他的头撞在甲板上。赵五的额头磕破了，血流了一脸，但他还在笑。
“你们……你们都会死的……”他的声音气若游丝，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那本账册一旦公开……你们都得给他陪葬……”
壮汉的脸色变了。他站起来，一脚踢在赵五身上。
“继续搜！上下游都搜！他跑不远！”
兵丁们四散开来，沿河搜索。壮汉站在船头，看着河面，眉头紧锁。他得到的消息是陆文渊上了这艘去青州的船，但人不见了。要么跳河了，要么还在船上。
“头儿，船舱里搜遍了，没有人！”一个兵丁跑过来报告。
“水里呢？”
“派了两艘小船在下游找，还没找到。”
壮汉咬了咬牙：“继续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赵五躺在甲板上，听着这些话，嘴角弯了弯。他已经撑不了多久了，伤口感染，失血过多，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但只要陆文渊跑掉了，只要那本账册能送到京城，他就没有白死。
他闭上眼睛，想起了二十三年前。
那一年他十五岁，是陆云鹤最得意的学生。有一天夜里，陆云鹤忽然敲开了他的房门，手里提着一只包袱，脸色惨白。
“赵五，帮我把这个东西藏起来。”
“先生，这是什么？”
“你不要问。藏在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如果我三年之内不来取，就把它送到京城去，交给永安皇帝的义女——沈家。”
那是赵五最后一次见到陆云鹤。后来他听说陆云鹤离开了青州，改名换姓，去了一个谁都不知道的地方。而他守了那本账册二十三年，从一个少年守成了中年人。
现在，他终于把它交出去了。
赵五闭上了眼睛。
青州官道，夜。
沈惊鸿带着五十个亲兵，日夜兼程，往青州赶。陆文渊坐在她身后，按照秦昭的说法，账册藏在云门山三清观的第三尊神像底座下面——那是一座供奉太上老君的道观，香火不旺，但年头不短。
“沈惊鸿。”
“嗯。”
“如果找到了账册，你打算怎么办？”
“交给太子。”沈惊鸿头也不回，“太子是正统，他不会包庇三王爷。”
“如果太子也参与了呢？”
沈惊鸿沉默了片刻：“太子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明珠的哥哥。明珠是什么人，她哥哥就是什么人。”
陆文渊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虽然不太严谨，但好像也有道理。赵明珠那个姑娘，单纯得像一张白纸，她哥哥应该不会太坏。
“可是——”
“陆文渊，你今天真的话很多。”
陆文渊闭嘴了。
过了一会儿，沈惊鸿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在你身边。”
陆文渊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说什么？”他没听清。
“没什么。”沈惊鸿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朗，“看路，别说话了。”
陆文渊把脸埋在她后背上，嘴角弯了起来。
他听到了。她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到了。
云门山，三清观。
天快亮的时候，沈惊鸿和陆文渊到了云门山脚下。三清观建在半山腰，依山而造，远远看去，像一只蹲在山崖上的老鹰。
“将军，山上有火光。”一个亲兵指着半山腰说。
沈惊鸿抬头看去，果然，三清观的方向有火光晃动。不是灯火，是火把——很多火把。
“有人比我们先到了。”陆文渊的脸色白了。
沈惊鸿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亲兵。
“你们在山下等着。我一个人上去。”
“将军！”亲兵们齐声喊道。
“这是军令。”
陆文渊也从马上滑了下来，一把拉住她的袖子：“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你知道神像在哪一尊吗？你知道底座怎么打开吗？你知道银簪怎么用吗？”陆文渊一口气问了三个问题，把沈惊鸿问住了。
她确实不知道。
“所以我去。”陆文渊说，“你知道怎么打，我知道怎么找。两个人，缺一不可。”
沈惊鸿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
“走。但跟在我身后，不许跑在前面，不许逞强，不许——”
“不许送死。”陆文渊接过她的话，“我知道。你都说了八百遍了。”
沈惊鸿瞪了他一眼，拉起他的手，往山上走。
两个人，在夜色中，手牵着手，一步一步走向那座被火把包围的道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