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云州大营。
北风裹着沙粒打在军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沈惊鸿站在沙盘前,手里捏着一支木签,正在推演突厥人的进攻路线。她已经站了两个时辰了,从午后到黄昏,一动不动。
帐帘被人掀开,周虎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
“将军,该用晚饭了。”他把汤碗放在桌上,看了一眼沙盘上密密麻麻的木签,叹了口气,“您今天还没吃过东西。”
“不饿。”沈惊鸿头也不抬。
“您每次都说不饿。上次说不饿,饿晕在校场上,刘军医说了您三天。”
沈惊鸿终于抬起头,瞪了他一眼:“周虎,你越来越啰嗦了。”
“跟您学的。”周虎面不改色。
沈惊鸿哼了一声,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皱眉:“没放盐。”
“您上次说太咸了。”
“这次太淡了。”
周虎深吸一口气,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端走汤碗准备去加盐。走到帐门口,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了过去。
“对了,京城送来的信。八百里加急。”
沈惊鸿接过信,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信上只有一行字——“陆文渊有难,速归。”
笔迹陌生,不是沈惊澜写的,也不是赵明珠写的。信上没有落款,没有印章,只有这一行字,孤零零地躺在信纸上。
沈惊鸿盯着这行字看了三遍。
“周虎。”
“在。”
“这封信是谁送来的?”
“驿站的快马,说是京城一个穿灰布衣裳的人交给他的。具体是谁,查不到。”
沈惊鸿把信纸折好,收入怀中。她走到帐中的衣架前,取下银甲,开始穿戴。
周虎愣了一下:“将军,您这是?”
“回京。”
“现在?突厥人还在三十里外扎营,随时可能——”
“我说回京。”沈惊鸿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周虎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跟了沈惊鸿七年,太了解她的脾气了。她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更何况这件事牵扯到陆文渊——那个让她丢了魂的书生。
“属下这就去安排。”周虎转身要走。
“等等。”沈惊鸿叫住他,“你留在边关,代我守城。我带五十个亲兵回去就行。”
“将军,五十个人太少了!万一路上遇到——”
“遇到什么?突厥人还在三十里外,他们不会飞。”沈惊鸿系好铠甲,拿起银枪,“三天之内,我回到京城。四天之内,我回来。这四天,你把云州守住了。”
“属下用命担保。”周虎单膝跪地。
沈惊鸿点了点头,大步走出营帐。外面天色已经暗了,营地里点起了篝火,士兵们围坐在火堆旁吃饭。看到她走出来,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将军!”
沈惊鸿翻身上马,扫了一眼她的将士们。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表情比平时更加冷硬。
“我回京一趟,四天就回来。”她说,“云州就交给你们了。等我回来,请你们喝酒。”
“将军保重!”士兵们齐声高喊。
沈惊鸿一夹马腹,黑马长嘶一声,冲出了营地。五十个亲兵紧随其后,马蹄声在夜色中渐行渐远。
云州到京城,八百里路。
正常行军要走七天。沈惊鸿打算三天走完。
她不要命的时候,从来不需要任何人批准。
洛水,货船。
陆文渊在船上已经待了一天一夜。赵五还是没有醒,但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船家给了他一条破被子,他把被子盖在赵五身上,自己靠着船舱壁,合了一会儿眼。
船走得慢,顺水南下,至少还要三天才能到青州。
他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秦昭说的那些话——账册、银簪、永安皇帝、三王爷。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盘散沙,怎么也捏不成形。
他摸了摸怀中的银簪,冰凉的触感让他稍稍安心。
这支簪子在沈惊鸿头上戴了十几年,她用它束发、簪花、甚至当发簪剔过牙——她有一次喝醉了酒,拿簪子剔牙,被赵明珠笑了好久。她不知道这支簪子是一把钥匙,不知道它关系着二十三年前的一桩惊天冤案。
她只是把它当作母亲留给她的念想,小心翼翼地珍藏了十几年,然后大大咧咧地塞给了他。
陆文渊想起她把簪子放在桌上的样子——随手一放,好像那不是她最珍贵的东西,好像他比那支簪子更重要。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陆……陆公子……”一个微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陆文渊猛地回过神,看到赵五睁开了眼睛。他连忙凑过去,扶着他坐起来,把水壶递到他嘴边。
“喝点水。”
赵五喝了几口水,咳嗽了一阵,脸色苍白得像纸。
“我们……在哪里?”
“去青州的船上。”陆文渊压低声音,“三王爷的人在找你,我必须带你离开京城。”
赵五闭上眼睛,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说什么。陆文渊把耳朵凑过去,听到他反复念着几个字。
“三清殿……第三尊……底座下面……”
“我知道。秦昭告诉我了。”
赵五猛地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光亮:“秦昭……他来了?”
“来了。是他救了我们。”
赵五忽然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陆文渊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但那种笑声让他心里发毛——不是一个濒死的人应该有的笑声。
“好……好……他没死……他果然没死……”赵五笑得浑身发抖,伤口又开始渗血,“我以为他死在安阳王府了……二十三年了……我以为他死了……”
陆文渊愣住了:“秦昭二十三年前就在安阳王府?”
“他爹是安阳王府的护卫。”赵五喘着气说,“安阳王伪造那封信的时候,秦昭他爹偷听到了,被发现了,当场被杀。秦昭那年才五岁,躲在柜子里,亲眼看着他爹被杀。是你父亲把他从柜子里抱出来的,藏在马车底下,带出了王府。”
陆文渊怔住了。
秦昭。那个苍白消瘦、面无表情的黑衣人,五岁的时候亲眼看着自己的父亲被杀。
“所以他一直在找你父亲?”陆文渊问。
“他一直在找那本账册。”赵五说,“那是他爹用命换来的证据。他要替永安皇帝翻案,替他爹报仇。”赵五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但他一个人做不到。他需要你,需要沈将军,需要沈惊鸿手里的那支银簪。”
船身忽然晃了一下。陆文渊没有站稳,撞在了船舱壁上。
外面传来船家的声音:“客官,前面有官船拦路!说是要查人!”
陆文渊的心猛地一沉。
他走到船舱口,往外看了一眼。一艘大船横在河道中央,船上站着十几个穿着三王爷府服色的兵丁,为首的人正是早上在码头附近骑马的那个满脸横肉的壮汉。
“所有船停下来!接受检查!搜一个书生,二十出头,青衫,带着一个受伤的人!”
陆文渊退回船舱,脸色发白。赵五也听到了外面的喊话,挣扎着要坐起来。
“陆公子,你从船尾跳下去。水不深,能游到对岸。”
“你呢?”
“我走不了。但你带着银簪和玉佩,必须走。”
陆文渊咬了咬牙,从怀中取出银簪和玉佩,紧紧地攥在手心。
“我会回来找你的。”
“不用找我。找账册。”赵五推了他一把,“快去!”
陆文渊从船舱的后门钻出去,贴着船帮滑入水中。河水冰凉刺骨,他打了个哆嗦,差点叫出声来。他咬着嘴唇,拼命往对岸游。左手使不上力,只能用右手划水,速度很慢,但他不敢停。
身后,货船上传来粗暴的呵斥声和翻箱倒柜的声音。
“老头儿,那个书生呢?!”
“什么书生?我这船上只有我一个人!”
“放屁!有人看见他上了你的船!不说实话,连你一起抓!”
陆文渊游到了对岸,爬上岸边的芦苇丛,浑身湿透,冻得牙齿直打架。他趴在芦苇丛里,透过缝隙看向河中央的大船。
货船上的兵丁把船家推倒在甲板上,打了他两巴掌,然后开始搜查船舱。
不到片刻,赵五被拖了出来。
“这个受伤的人是谁?!”
“我的货主!生病了!你们不能——”
又是一个耳光。船家被打倒在地,嘴角流了血。
赵五被架了起来,满脸是血,但眼睛直直地看着那些兵丁,一言不发。
“说!那个书生去哪儿了?!”
赵五没有回答。他忽然笑了起来,又是那种让人心里发毛的笑声。
一个兵丁踢了他一脚,他倒在地上,笑声却没有停。
“你们找不到他的。”赵五的声音虚弱但清晰,“他已经在你们够不到的地方了。”
陆文渊趴在芦苇丛里,看着赵五被拖上了大船。他握紧了手中的银簪和玉佩,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钻心。
他不能去救。他没有那个能力。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找到账册,然后回来。
大船驶远了。货船上的船家瘫坐在甲板上,捂着脸,看着河面发呆。陆文渊从芦苇丛里站起来,浑身湿透,冻得发紫,沿着河岸,一步一步往南走。
他走着走着,忽然听到了马蹄声。
这一次,不是三王爷的人。马蹄声从南边来,很急,很密。
尘土中,一个银甲红披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沈惊鸿。
她骑在黑马上,身后跟着五十个亲兵,风尘仆仆,脸上全是沙土。她看到河边那个浑身湿透、嘴唇发紫的青衫书生,猛地勒住了缰绳。
马嘶鸣着停在他面前。
沈惊鸿翻身下马,大步走到他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人拽到眼前。
“陆文渊,你是不是又一个人跑去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