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东方矢想起一事,说道:“师伯,弟子或有法子助师伯离开此地。”南宫峦道:“噢?有什么法子?”语气之中却殊无惊喜之意,显是对东方矢的法子不抱半点希望。
于是,东方矢便将自己在莉山打猎遇孟钦,父亲与荀斐拜访孟钦后荀斐转述其言,自己于莉山山洞中收“飚”神石,赴北域收“凌”神石,都逐一告知南宫峦。东方矢也知自己所述太过荒诞离奇,他提起手中神剑,又说道:“师伯,弟子手里这柄剑便二十年前坠入旭城宫中的龙神之剑,弟子进洞之后一直未将其收入鞘中,便是为了运使‘凌神’所授‘玄冰诀’抵御洞中炎热。”
南宫峦早已留意东方矢手中长剑。他见东方矢跟随自己进入石室坐下后仍以右手握住剑柄,剑刃贴地指向身后,却并不收剑入鞘,虽感奇怪,却不以为杵,只道是东方矢忘记了。
此刻,南宫峦见东方矢佩剑外观奇特,剑刃孔洞被填满的两处泛出微光,确是神奇,说道:“竟有这等奇事……这么说来,你的‘玄冰诀’是神力而非内功了?”东方矢道:“正是。”南宫峦道:“我原本也已生疑,你若运内力抵御此地炎热,又怎能坚持这么久而毫无异状?好,好,如此真是太好了。”
东方矢不明白南宫峦何以言好,却也不多问,又道:“那‘炽’神石必是在这洞中,只需用这神剑将其收了,此地也将如北域骏骁草原一般恢复如初,师伯的身体或能就此恢复,便可脱困。”南宫峦道:“你要找的那颗‘炽’神石确是在这洞中,但此刻却看不到。”东方矢闻言纳罕,却听南宫峦道:“你随我来。”说罢,南宫峦起身走出石室,东方矢随之跟出。
两人走到之前走过的天然石桥上停住,南宫峦指着桥下一处,说道:“便是在那里。”东方矢顺着南宫峦的手指望去,却见那里火红一片,与四周并无不同,问道:“是在水里?”南宫峦道:“水?这下面哪还是水啊?什么东西掉下去都会化得干干净净,倒像是铜水铁水,不然这洞里怎会如此炎热?”说罢,从袖口撕下一块布,手一扬便投下桥去。
东方矢凝神望着,只见那块布缓缓飘落,离那“水面”尚有尺许,便闪出火苗,霎时间已是无影无踪。他又望向那桥下流物,一整片只是泛出暗红火光,平静似水潭,心底却直发毛,心想若是一疏神掉了下去,顷刻之间便是尸骨无存。
东方矢问道:“师伯又怎知那神石就在那里?”南宫峦道:“桥下这……‘火潭’,却如寻常江河夏涨冬落,等到了冬天,便可见到那里有块火红圆石,到那时,我们自有办法取它上来。”东方矢闻言,既感欣喜又有些失望,问道:“这‘火潭’难道很浅?那神石也就这么大……”说着伸手比划了下,接着说道:“这‘火潭’落下便能看见了?”南宫峦道:“那石头看着是不大,却不是沉在‘潭底’,而是嵌在两根突出的天然石笋之间。你看,别的地方不是也有石笋伸出来吗?二十年前,这水潭本是有七八尺深的。”
东方矢见这“火潭”潭面离己所立石桥有十数丈,南宫峦所示神石所在又远离石桥,藏于“潭中”,便是能看见,取上来亦是万难。只听南宫峦道:“此事你也不必着急,待到冬天你再来此,我定已将它取了上来。”东方矢笑道:“师伯定是想用飞索,就像当年在洞口打猎取食一样。”南宫峦笑道:“嗯,我便是这么想的,只是现在看不到它,贸然出手,若不慎将那神石弄进‘潭底’,那可就糟糕透了,而且这‘火潭’威力不凡,怕是连铁索也能给化掉。”东方矢道:“正是,此事可心急不得。”南宫峦道:“待到那神石完全浮出,我多发几条飞索,扣牢后再一并拽回,当可保以万全。回我屋里去,我还有话要说。”两人又回到先前那石室相对坐下。
南宫峦道:“我想再看看你的内功进境,你且转过身去,背向我坐。”东方矢依言而为。南宫峦将双手贴在东方矢后背之上,说道:“我将以内力注入试之,你且放松,万不可运力相抗。”东方矢道:“是。”说罢,眼前一黑,竟已无知无觉。
也不知过去多久,东方矢只感酷热难挡,睁开眼来,却见自己仍坐在南宫峦的石室之中。他忙伸手摸到神剑,运起“玄冰诀”,登觉周身舒泰,头脑清醒。
东方矢转过身来,见南宫峦伏倒在地,忙将其扶起,却见其双目紧闭,形容憔悴已极,一头灰白头发几近全白,竟似老了二十岁。
东方矢急道:“师伯!您这是怎么了?”南宫峦睁开双眼,说道:“我竟睡着了,真是太倦了,你感觉怎样?”语音低沉,气若游丝,竟似病入膏肓一般。
东方矢见状,只道是南宫峦急病发作,心想颜彪必知其中缘故,心中一急,转头猛喝:“颜大哥快来。”这一喝竟如龙吟虎啸,力道威猛之极,话音在山洞岩壁之间回荡不绝。东方矢见己随口一喝竟有如此威力,不禁一呆,却听南宫峦说道:“太好了,我传功已成。”东方矢闻言大奇,道:“师伯……”只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颜彪已赶到石室。
颜彪见状,叫道:“主人,您怎么……”东方矢此刻才看清颜彪面貌,只见其约莫四十来岁,满面横肉,不仅头顶不生毛发,便是眉毛胡须也是一根也无,更增面相凶恶,直如恶鬼,教人不敢直视。
南宫峦瞥了眼颜彪,说道:“你先出去,我和师侄还有话说。”颜彪急道:“主人!”南宫峦道:“啰嗦什么?我没事,有事自会让师侄叫你,出去。”颜彪只得遵从,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东方矢见颜彪退下,又问南宫峦道:“师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南宫峦道:“也没什么,我的内力都给了你了。”东方矢本已猜到七八分,听南宫峦所言,更是惊诧,说道:“这……这怎么能?”南宫峦道:“我困在这洞里出不去,一身内力却是无用,嘿,你来得正好。”
东方矢道:“颜大哥对师伯您忠心耿耿,您为何不传给他?”南宫峦道:“他的内功与咱们的内功不同,我若强注于他,他体内异种真气相撞,非死不可,而且他虽练了‘寒冰真气’,却仍不能在洞里久待。”
东方矢忽然醒悟,南宫峦在得知“玄冰诀”系神力而非他派内功之时欣然叫好,却是为了传内力。
东方矢又道:“待到冬日,咱们取了‘炽’神石,师伯当能恢复如初,行走世界……”南宫峦道:“此事太过渺茫,万一我死了,一身内功消散太也可惜,我不能再等了,你得了我的内功,行事当可方便许多。”
东方矢见南宫峦尪悴异常,与常人相比也是大大不如,说道:“那么弟子再传些内力给您,请您教我法门。”南宫峦勉力一笑,说道:“傻孩子,这传功大法一经发动,再无可逆,非传尽不可,事成之后,传功之人筋脉俱损,又怎能再收内力?”
东方矢闻言一呆,随即一头钻入南宫峦的怀中,一手抱住南宫峦,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说道:“师伯何苦如此啊?”南宫峦轻抚东方矢背脊,说道:“我很高兴,难道你看不出来吗?”东方矢听南宫峦如此说,哭得更加厉害,心想与师伯相识还不足一日,竟受他如此恩惠,又累得他性命垂危,而他竟然不悲反喜,对己之好实已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南宫峦道:“别哭了,我传内力给你,既是助你报父仇,也是借你之手报我们师兄弟的弑师之仇,这也算是我的私心。”东方矢抬起头来,一抹眼泪,说道:“太师父之仇自当着落在弟子身上,又何谓私心?”南宫峦道:“恩师之仇当由弟子们来报,奈何我们都不能成,只得假手于后代弟子,如此实属不肖。然而,你父亲和荀斐已为你太师父的三位师兄报了仇,又为报师仇而殒命,相比之下,你太师父在天有灵,必笑我这个做师兄的一事无成,无能之极。”
东方矢听南宫峦言下自惭之意甚重,说道:“师伯困守此地,皆天降神石之故而绝非师伯之过,师伯您也不必太过在意。”南宫峦道:“你不必出言相慰,所幸我在此地一心苦修内功二十载,又想出了传功之法,嘿,现如今,你内力之强足可与天下高手争雄,如再勤加修炼,到了我这岁数,恐已震古烁今,天下无可匹敌,哈哈。”又道:“潭里的神石,你也不必担心,我虽功力尽失,也能将它捞上来。”东方矢道:“此事师伯不必勉强,待我冬天来时再取不迟。”南宫峦道:“也好,也不怕它被人偷走。”
南宫峦从怀中掏出一本两指来厚的书册,递给东方矢,说道:“这里面是我整理的凤凰刀法全部精要,你这就拿去吧,以你的悟性和修为,这刀法当可无师自通。”东方矢双手接过,说道:“是,弟子必不负师伯重托。”说罢将书册揣入怀中。
南宫峦道:“也不知那龙王枪法西门岳有没有传给别人,我虽不会使,却是知道,那龙王枪法讲究的是以气运枪,许多招数枪杆都不需在双手之间,却在使枪之人周身盘绕,如活物一般……总之这枪法极为诡谲,不同寻常,你可得十分留意,万不可以翔羽剑法迎击,而应以凤凰刀法破之。还有,你那位皇兄为稳固皇位,行事狠辣,哼,倒有点像是永安后主的入室弟子,你可得留神。”东方矢道:“弟子谨记,请师伯放心。”
南宫峦笑道:“你这便走吧,我这可留宿不得。”东方矢道:“是,弟子这就告辞了。”但他心中既不忍又不舍,竟不动身。南宫峦见状,说道:“快走吧,可别婆婆妈妈效那女儿态。”东方矢往后挪了三尺,叩首三遍之后说道:“师伯保重。”说罢,起身离去。
东方矢行至洞口,料想颜彪必已在外等候。他忙收好神剑,快步出洞,果见颜彪立于洞口十步之遥的山道上,背向洞口,忙叫道:“颜大哥。”颜彪闻声转过身来,叫道:“东方公子。”又说道:“先前小人不知是东方公子,多有冒犯,请公子恕罪。”说罢,作势便要跪倒。东方矢忙伸手托住,说道:“颜大哥这是出于对师伯的忠心,小弟感激都还来不及呢,又怎会怪罪?”
颜彪站直了身子,问道:“东方公子这是要走了吗?”东方矢道:“正是,冬天小弟再来看望师伯。颜大哥照料师伯起居二十年,小弟着实感激不尽。”颜彪摇头道:“二十年前,小人这条命是主人救下的,公子又何须感激小人呢?”东方矢赞道:“颜大哥真乃忠义之士。”
颜彪又问道:“方才看主人面色反常,敢问公子,这是什么缘故?”东方矢便将南宫峦传功于己之事告诉了颜彪。
颜彪得知后惊诧万分,随即叹道:“如此,主人的神功也算是有了传人,公子您这是完成了主人的心愿,小人感激不尽。”说罢又要拜倒在地。东方矢忙伸手扶住,说道:“可千万别这么说。”说罢,从怀中摸出五张金叶子交给颜彪,说道:“师伯大恩,颜大哥大德,小弟无以为报,请颜大哥收下这个,吃穿用度也可宽裕些。”颜彪微一迟疑,说道:“如此,小人替主人收下了,多谢公子。”说罢,接过两张金叶子。
二人又寒暄片刻,东方矢便辞别了颜彪,下山去了。
下山路上,东方矢只觉身轻体便远超从前,知是南宫峦注入的深厚内力所致,对南宫峦感激之情自是更甚。
其时天色已晚,东方矢回到腾龙村那老者家时,那老者已做好了晚饭,东方矢便在那老者家吃了。晚饭时,那老者笑问东方矢上山之事,东方矢便随口敷衍了几句。
东方矢本拟在村中过夜,奈何那老者家中狭窄,不得已只得辞别那老者,另寻借宿之处。不料那老者竟极为热心,执意要留东方矢睡自己的床铺,自己可在桌上胡乱将就。东方矢本要推辞,却见那老者手脚麻利,已将床上被褥搬至桌上,又在床上铺了干净被褥,只得答允留宿。
次日清晨,东方矢辞别那老者,乘马南下。他想四颗神石已收其二,“炽”神石也已是囊中之物,寻找最后一颗“霆”神石,便是自己目前唯一该做可做之事,而这“霆”神石自该在南域之地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