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矢点头道:“请师伯继续讲。”南宫峦道:“好,你方才提到荀斐,那是再后来了,我都有二十多岁了吧,恩师救了他回来,说他是荀径的儿子。我们都知道荀径是当时永安国的丞相,却不知家中出了什么变故,恩师为何要救下荀斐,后来听恩师说,永安后主对荀径本是极为倚重的,他老了之后行事却倒行逆施,宠信奸佞,而荀径为人刚正不阿,终于不为永安后主所容,惨遭灭门。恩师一向敬重荀径为人,他一预知此祸便火速赶往旭城,却只救回了荀径的小儿子荀斐。”
东方矢心想:“原来永安后主也是荀叔的仇人,那么荀叔随父亲加入义军,倒不仅是为三位师伯,也是为报灭门之仇。”
南宫峦道:“恩师见荀斐从未学过武艺,年纪也大了,资质也是极为平庸,便没有收他为徒,恩师说,他‘北卫’的徒弟,怎能学出个三脚猫的把式出来?我们师兄弟名字都是恩师取的,荀斐是荀径唯一的骨血,恩师也不便叫他更名,只叫他留在山上。荀斐感念恩师的救命之恩,称恩师为恩公,这恩师哪能答允?便说:‘算了,你还是同他们三个一样,叫我师父便是了,可我是不会传你武功的。’荀斐文质彬彬,对武学一道本是毫无兴趣,更不敢再受恩师传艺大恩,于是我们四人便师兄弟相称,我和西门岳都叫他小师弟,你父亲和他最好,叫他斐弟。平日里,我们师兄弟三人便跟恩师学习武艺,荀斐就坐在一旁看书,那些书都是恩师从山下带回来的,都是些史书兵书,西门岳闲下来也爱看那些书,我和你父亲可不爱看。”
东方矢道:“难怪荀叔善于用兵,却是熟读兵书之故。”南宫峦道:“他父亲高居丞相之位,自是擅长谋略,荀斐他也算是家学渊源了。”东方矢问道:“闲暇之时,师伯和父亲爱做什么?”南宫峦笑道:“若恩师没下山去,就拣些杂活干,挑水浇菜啦,喂喂鸡啦,我和你父亲还常去打猎去,弄不少野味回来。西门岳就爱独个儿提着个钓竿去钓鱼,他还是个烹调好手,逢年过节之时,他都会整一桌好菜……下山之后我可再也没尝过那样的美味了。”
听着南宫峦诉说着往事,东方矢眼前不禁浮现出一幅幅山谷隐居的美好图画,但想到这兄友弟恭的生活终究将以破碎收场,心中不免欷歔。
南宫峦继续讲述:“那一天晚上,也是夏天,天空中满是星星,我们都坐在屋外纳凉,恩师唤我们坐近,给我们说了一件事,便是他那三个师兄如何遭永安后主毒害。”东方矢道:“弟子听说,‘四卫’中毒后,‘东卫’也和太师父一并逃脱了。”南宫峦道:“原来你倒也听说过,他师兄弟二人逃出旭城后,再也支撑不住,无法再逃,‘东卫’为救恩师逃走,穷尽最后一丝真气将恩师体内毒质逼出,恩师才得以活命逃走,而‘东卫’自己却再也不可救疗,死于非命。直到那天我们才知道,永安后主是恩师的大仇人,恩师为我们师兄弟三人取的名字,便是为了纪念他死去的三位师兄。显而易见,恩师养我们,传我们武功,便是要我们替他报仇。”
东方矢道:“我父亲和荀叔下山后投效义军正是为此。”心中却想:“师伯为何不与父亲荀叔一道?”只听南宫峦继续说道:“我听完当即说道:‘师父待弟子恩重如山,弟子舍却性命不要,也要设法杀了那昏君,以慰三位师伯的在天之灵。’你父亲也跟着说了差不多的话,西门岳却说:‘那皇帝住在深宫之中,即便是出宫,身边高手侍卫也必极多,却怎么杀得了他?’荀斐说道:‘那永安后主宠信奸佞,残害忠良,行事倒行逆施,已弄得东域之地天怒人怨,不出时日,各地豪杰自当揭竿而起反抗暴政,且西域龙教日益兴旺,见我东域有机可乘,亦会起兵犯境,待那时天下大乱,我们定可有所作为。’”
东方矢道:“荀叔所言极是。”南宫峦道:“是啊,恩师当即说道:‘荀斐之言深得我心,我们不仅要杀了那昏君,还要去建功立业。’难怪恩师总是带些兵书史书回来,原来是有此打算。我自幼在斜阳谷生活,极少下山,跟着恩师练就了一身武功却从未想过要干什么,直到那晚,我才明白。从那天起,我便期待着,期待着恩师带我们一同下山……”说到此处,南宫峦顿了顿,才继续说道:“可是……”
东方矢闻言一凛,暗知坏事将近,接口问道:“怎么?”南宫峦道:“那一天,五月二十五……”东方矢暗惊:“正好是我的生日。”只听南宫峦继道:“一大早,我便和你父亲出去打猎,快到中午才回去,那天你父亲射到一头山猪,挂在背上,我射到了三两只长尾巴山鸡。回去的路上,我们看见路边伏有一人,走近一看竟是荀斐,却是晕了过去。我们望了望周遭,便知他是从山上摔到了这里。救醒他之后,他说是西门岳将他撞了下来。”东方矢大奇,问道:“西门岳为什么要害荀叔?”
南宫峦道:“我们也这样问荀斐,他说并不知,他只看到西门岳从恩师房里出来,一见到他便是一撞,看样子似乎十分的慌张。西门岳一向深沉镇定,这倒奇怪了,可我们又怎能想得到?西门岳,这个与我们同门学艺十余载的三师弟,竟能做出这样的事来?”东方矢此刻几已猜到,必是西门岳害死了太师父,而父皇与荀斐一意发兵西征,定是为此了。
南宫峦道:“我背起荀斐,和你父亲飞也似地赶了回去,却并不见西门岳。我们走进恩师房里,见他伏在桌上一动不动,我们连叫几声也不答应。我将荀斐放在恩师的床上,随即走到恩师身后,将他上身扶正。我手掌一碰恩师肩头便已察觉,恩师身体已凉,体内亦无丝毫气息流动,分明是故世了。待我将恩师扶正,你父亲和荀斐都惊叫了一声,我转过头来看恩师的脸,却见他口鼻眼都有黑水冒出,淌了下来。”东方矢想象着太师父的死状,不寒而栗,说道:“那必是中毒了。”
南宫峦道:“不错,恩师的桌上有半碗粥,里面便有毒药,荀斐说,粥是他煮的,却是给西门岳接过端进去的。西门岳害死了恩师,夺门而逃,竟慌不择路,将荀斐撞下崖来。也幸亏如此,若非西门岳仓皇失措,撞见荀斐时随手一掌取了他的性命,再将他尸身带走,我和你父亲便连凶手是谁也不得而知了。”
东方矢道:“西门岳为何要害死他的师父?”南宫峦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哼,我至今也还不能想明白,恩师待我们便如慈父一般,从来不会训斥我们……西门岳素来不喜多言,我们细细回想此前西门岳行事,却觉并无异常。那晚恩师说了他的三个师兄的事,西门岳曾说报仇之事极难,我便想,或许是西门岳心中另有志向,他不愿随恩师报仇,恩师一死,他便可无所顾忌了。”
东方矢点了点头,说道:“西门岳现今是龙教教主,这便是他的志向了。”南宫峦道:“恐非只此而已。”东方矢忽想起在北域所闻二十年前西门岳出使骏骁部落之事,心道:“西门岳不仅想吞并我东域,对北域草原也早已是虎视眈眈,却不知对南域有无图谋。”于是说道:“其志确是不小。”
南宫峦道:“我们在屋外安葬了恩师,荀斐的伤并不太重,用药后已然无碍。恩师就这么死了,为恩师报仇则是我们第一要做的事,可是西门岳去了何处,我们却没半点头绪。找西门岳报仇我一人去办便已绰绰有余,而你父亲却不如我方便。”东方矢闻言大奇,问道:“这是何故?”
南宫峦奇道:“怎么?你父亲没跟你说起过?”东方矢瞪大了眼睛,只道:“难道是师伯您的武功胜过西门岳,而我父亲的武功却不及西门岳?”南宫峦道:“不是的,你父亲传你翔羽剑法之时,没跟你说起过剑法的来历吗?”东方矢道:“父亲的翔羽剑法传自太师父‘北卫’,仅此而已。”南宫峦道:“你可知,世上偏偏有一套兵刃武功,能轻而易举破解翔羽剑法中所有招式?”东方矢奇道:“那是什么武功?”忽又道:“西门岳学了这套武功,我父亲才难以抵敌?”心中又想:“师伯与父皇同门学艺,学的自然也是翔羽剑法,师伯的翔羽剑法难道便不惧西门岳的那套武功?”
南宫峦道:“不错,西门岳的龙王枪法,正是翔羽剑法的克星。”东方矢问道:“师伯您的翔羽剑法却不惧西门岳的枪法?”南宫峦道:“翔羽剑法我可不会,但我的凤凰刀法却正是西门岳龙王枪法的克星。”东方矢奇道:“凤凰刀法?”
南宫峦道:“内功拳脚,我们师兄弟三人学的都一样。当时你父亲还逊我一筹,西门岳入门晚,年岁又轻,却是远远不及我和你父亲。之后你太师父传我们的兵刃武功,却各不相同,便是我的凤凰刀法、你父亲的翔羽剑法、西门岳的龙王枪法。”东方矢闻言一惊,说道:“太师父竟会这许多不同兵刃的武功。这凤凰刀法与龙王枪法也必如翔羽剑法一般精妙无对。”忽想起义父董思鉴的武功也是极博,却无一能与翔羽剑法匹敌。
南宫峦道:“先前你与颜彪交手,他使的便是凤凰刀法。”东方矢奇道:“他使的便是凤凰刀法?原来却是双刀。”南宫峦道:“他的凤凰刀法是我所传,已颇具火候,可碰上了你的剑法,却是处处受制,你这可明白了吧?”东方矢微一沉吟便即恍然,说道:“龙王枪法是翔羽剑法的克星,凤凰刀法又是龙王枪法的克星,而翔羽剑法却又是凤凰刀法的克星。”南宫峦笑道:“不错,正是如此。”
东方矢道:“这可奇了,太师父学的这三套武功竟有这样的关联。太师父如此授徒却是什么缘故?”南宫峦道:“这三套武功都是恩师依照他三位师兄所使兵刃创出来的。”东方矢不禁说道:“都是太师父自创的?”南宫峦点了点头,说道:“‘东卫’使剑,‘西卫’使长枪,‘南卫’使双刀,恩师如此安排,想是为此。三套武功相克之事,恩师也曾言及,他先创出凤凰刀法,又创出翔羽剑法来破解了凤凰刀法,后又创出龙王枪法破了翔羽剑法,而龙王枪法破不了凤凰刀法却反被其克,这是他万万料想不到的,似巧合却又更似天意。”
东方矢道:“师伯为何不将凤凰刀法传与我父亲?这样与我父亲便可同行相助。”南宫峦道:“这三套兵刃武功都是恩师口授,并无书册图谱,练成绝非朝夕之功。我们都报仇心切,又怎肯耗费时日练功?其实,以你父亲当时的武功,空手当能打败西门岳使枪,只是远不如我去稳妥,我若出手,三两下还不将西门岳活捉?又何须师弟相帮?你父亲却不愿我独自去寻西门岳,我也懒得多说,夜里趁他们熟睡,便留书一封,下山去了。我在信中写道,下次见到我时,我必是提着西门岳的首级。”东方矢心道:“却不料这一别成了永别。”不禁神伤。
只听得南宫峦继续讲述:“恩师喝剩的毒粥,我带了些在身边,想从中寻出些线索,终于在龙城之中打听到,这毒粥里的毒药叫作‘黑血散’,配制的药物都产自西域。我想那西门岳必是躲在西域,说不定在毒害恩师前便已偷偷入了龙教,我走遍了西域各城的龙教各分舵,却始终打探不到一丝线索。而你父亲义军的捷报,我在西域也不断听到,我自为你父亲高兴,师弟创下好大的基业,我做师兄的可不能被师弟比了下去。我忽然想,我何不入了龙教?一来龙教尚武,以我的武功,混个龙什么使做做也不难,而且龙教在西域名声很好,深得人心,入龙教当可慰平生之志,二来找西门岳报仇也当容易些。”
东方矢笑道:“是啊,师伯若是入了龙教,早便当上了教主,统领龙教几十万教众,与我父亲一东一西,遥相呼应,岂不美哉?”南宫峦微笑着摇了摇头,叹道:“可惜未到那一步,我便在此地遇上变故,再也不能出去了。”
东方矢心想,若是师伯当时入了龙教,又怎能让西门岳在教内出头?那父亲也不会西征,更不会阵亡,荀斐等一众叔伯自也不会丧命,一切都安稳如常,可偏偏天降神石于此,终致事与愿违,直令人不禁欷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