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未侧目门外的萧景珩,目光重新牢牢锁在姜离脸上。
苍老眼眸里翻涌的怒火,渐渐沉淀成更沉、更硬的执拗。
那是被触犯礼法的愤懑,是文人刻入骨髓的风骨坚守。
“巧舌如簧!”
苏大学士沉声断喝,音量不高,却字字如铁,带着无可置喙的威严,瞬间压落满园死寂。
“即便你于鸣沙关微有战功,也难掩牝鸡司晨、干预军国之罪!”
“大雍立国百年,从未有女子立于阵前、指点江山的先例!”
“纲常为国之基石,基石动摇,朝野震荡!女子干政,乃是国之大忌,此风绝不可长!”
这番话振聋发聩,不独斥姜离,更是说尽天下读书人的固守执念。
园中先前被姜离诘问得面色发白的士子,瞬间寻到主心骨,纷纷挺直腰杆。
是啊。
辩词再凌厉,也改不了她女子的身份。
本应深居内宅安分守己,却搅动朝堂风云,打破世间礼法秩序。
这是他们根深蒂固的认知底线,比战场胜负,更难容忍。
周成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立刻躬身附和。
“大学士所言极是!此乃礼法之争,绝非战功可抵!姜氏不守妇道,已是罪无可赦!”
泰山压顶般的道德指责扑面而来。
姜离神色未动,无半分波澜。
她早已看透,和这群把规矩刻进骨血的人辩纲常,本就是以卵击石。
她的战场,从来不在虚浮礼法与口舌之争里。
满园鄙夷目光下,她缓缓解开腰间素色布包,动作从容沉静,如同行一场庄重仪式。
布包摊开,她取出第二件物证。
是一卷羊皮残图。
并非寻常朝廷舆图,乃是北狄粗羊皮所制,边缘被利刃割裂,痕迹参差。
面上以特殊矿物颜料,绘着山川关隘、险塞要道。
仅是一卷残片,便有北境战场的血腥尘土之气扑面而来,将满园风雅撕得粉碎。
姜离默然无言,轻轻铺开残卷,平放在沾着李四校尉血迹的军牌之侧。
紫檀案几上。
一边是忠魂遗骨,一边是敌国侵略铁证。
两样物件并列相陈,沉默无声,却自带撼人心魄的分量。
园中丝竹早已断绝,唯有风掠竹叶的沙沙轻响,清晰得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尽数钉在那张诡异的羊皮地图之上。
姜离伸出纤细指尖,未落任何雄关险隘,只点向图中一处不起眼的朱砂小圈。
位置紧邻鸣沙关城防布局。
她目光掠过众人,如寒刃直刺方才高声叫嚣的言官周成。
“周大人。”
声线清冷,不带半分情绪。
“你饱读诗书,涉猎兵法杂学,应当认得,这记号在北狄斥候密语中,是何含义?”
周成闻言一怔,下意识凑近眯眼细看。
不过一枚普通红圈,能藏什么玄机?
他支支吾吾,半晌无言以对。
姜离不待他搪塞,径自道出答案。
声音穿透闻道园每一处角落,清晰落进每位自诩朝堂栋梁的文人耳中。
“此记号,意为优先焚毁。”
指尖重重按在朱砂红圈上,力道似要戳穿厚重羊皮。
“而此处,正是我军鸣沙关外百里,隐秘粮仓的所在!”
轰——
一语惊起惊雷。
方才军牌带来的,是悲壮诘问。
此刻这卷残图与一句话,带来的是彻骨寒意,满堂惊骇。
隐秘粮仓,乃是边关大军命脉根基。
北狄怎会精准知晓位置,还列为首要摧毁目标?
答案不言而喻。
朝中必有身居高位、能接触绝密军情的内应!
周成面色瞬间血色尽褪,惨白胜过身上儒衫。
如被毒蝎蛰身,猛地后退两步,嘴唇剧烈哆嗦。
这地图,本是拓跋烈营帐之物。
林相明明早已下令,销毁所有相关证据……
“假……伪造的!”
他失声尖喝,恐慌让声调变得尖利刺耳。
“一派胡言!定是你刻意捏造,用来脱罪的伎俩!”
辩解苍白无力,惊惶失态的模样,反倒成了变相认罪。
姜离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冷笑,在死寂园中大是清晰。
她缓缓收回指尖,挺直身形。
目光不再拘泥一人,如水银泻地,缓缓扫过全场。
扫过每一张震惊、惶恐、茫然的面孔。
“今日在座,皆是苏大学士门下高足,大雍文坛领袖,未来朝堂柱石。”
她语声不高,却自带奇异穿透力,将所有人拉入棋局。
“我姜离,不过一介废妃,人微言轻。”
“手握这份封疆通敌的铁证,如同三岁稚童怀千金,独行闹市。”
话音稍顿,吊足众人心绪,抛出最致命一问。
“所以我想请问诸位大人——”
视线逡巡一圈,最终定格在面色铁青的苏大学士脸上。
“这块烫手山芋,这份足以捅破天的罪证,我该交予哪位大人,方能确保安然送达御前,不被中途截毁?”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方才满是鄙夷与道德优越感的目光,此刻纷纷躲闪,无人敢与姜离对视。
有人低头摩挲酒杯,有人转身假赏假山池景。
仿佛只要不看那卷地图,通敌谋逆之事,便与自身毫无干系。
烫手山芋?
这分明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接下——
便要直面地图背后牵动朝堂的庞然大物。
从周成失态来看,幕后靠山,昭然若是当朝林相。
以这群清流言官的实力,与根深蒂固、党羽遍布朝野的林相为敌,无异于自寻死路。
不接——
便是当着天下文人的面,自揭风骨假面。
口口声声家国大义、礼法气节,事到临头却个个畏缩怯懦,只敢明哲保身。
方才还站在道德制高点苛责姜离,转眼便在家国大案前集体缄默。
这般难堪,比当众受辱更甚。
苏大学士身形微微颤抖。
不是惧怕,是极致的愤怒与内心挣扎。
死死盯着图上刺目的朱砂红圈,那抹艳红,恍若化作鸣沙关五千将士的淋漓鲜血,灼痛双目。
他一生立身,最重气节风骨。
可他心知肚明,林相盘踞朝堂多年,势力盘根错节。
贸然发难,门生故吏虽众,却多是务虚清谈之辈,在朝堂权斗中不堪一击。
宽大衣袖里,手掌死死攥成拳,骨节紧绷作响。
接,还是不接?
一个被废弃妃,仅凭一卷残图,便将他逼至一生最耻辱、最难抉择的路口。
窒息对峙间,月亮门外那道静立的身影,终于动了。
甲胄相撞,发出冷硬沉稳的脆响。
萧景珩缓步踏入园中。
他无视满堂噤若寒蝉的文人,懒理面如死灰的周成。
眼中自始至终,唯有姜离一人。
径直走到她身侧,在满园惊愕目光里,从容抬手,拿起案上那卷人人避之不及的羊皮残图。
动作轻缓,如同拾起寻常字画。
“苏伯父。”
萧景珩开口,褪去往日散漫玩味,只剩皇子与生俱来的凛然威仪。
一句晚辈称谓,语气却无请教谦卑,只剩平等告知。
“家国重事,不必劳烦伯父费心。”
一句话,既是解围,亦是不容置喙的全权接管。
轻描淡写将苏大学士与一众清流,从两难困局中抽身摘出,同时剥夺了他们对此事的所有话语权。
他小心折好残图,收入怀中,视若传世珍宝。
“这份证据,侄儿亲自面呈父皇。”
说罢,目光挪开,淡淡扫过魂飞魄散的周成,再度落回苏大学士身上。
话锋陡然一转,拐向看似无关的另一处棋局。
“只是不知,三日后春闱大比,主考官,依旧是林相举荐之人吗?”
春闱二字,如惊雷划破众人混沌思绪。
萧景珩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弧度,桃花眼底深藏无边寒意。
“倘若寒窗苦读遴选而出的国之栋梁,尽是深谙这种通敌密记的‘人才’……”
他没有继续言语,只轻轻拍了拍藏着地图的胸口。
停顿一瞬,寒意彻骨。
“这江山,怕是要不稳了。”
话音落,满园死寂。
风卷落叶,打着旋儿落在冰凉石案上。
方才的风雅清谈、礼法争辩,尽数荡然无存。
只剩倾覆将至的恐慌,在众人心头蔓延滋长。
苏大学士僵立原地,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个字。
眼睁睁看着萧景珩,将边关旧案的战火,悄然引向决定大雍未来国运的春闱科考。
这场文雅雅集,早已变味。
成了一场无声审判,一次朝堂通牒。
姜离静静立在原地,神色淡然,仿佛周遭风起云涌皆与己无关。
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今日这场滔天朝堂巨浪,皆是由她这只看似无害的蝴蝶,轻轻振翅而起。
闻道园的对峙已然落幕。
可那卷被萧景珩收入怀中的羊皮残图,那句诛心的人才之论,化作一根无形引线。
一头牵扯相府权柄,一头连着帝王朝堂。
中间,系着整个大雍王朝的气运浮沉。
踏出这座风雅园林的一刻,真正的朝堂博弈,才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