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矢翻山越岭,日行夜宿,三日后已到腾龙山东侧山脚下的腾龙村。
此时正值盛夏,高神山脉以南便是另一个世界,西域腾龙山一带更是炎热。东方矢早在沿途镇甸换了衣衫,作寻常脚夫打扮。他抬头仰望腾龙山,只见那山并不甚高,一眼便可看见山顶,山体葱葱郁郁,并无奇特之处,心想:“该不会弄错了吧?先到村里问问看。”
东方矢寻了户人家,打听腾龙仙境的去路。那户主是个七十多岁的老者,听东方矢询问,显得十分惊诧,问道:“去那里做什么?”东方矢便道:“我是从北域来的,我在草原上就听年长的族人提到过,说西域腾龙山上有个腾龙仙境,是个好去处,今天恰巧路过这里,便想去看看,也不枉我大老远地来趟西域。”东方矢初到西域,已是处处小心,张口只是白话,不带半点文绉。
那老者“哦”了一声,说道:“从北域来的,难怪不知道,腾龙仙境去不得,腾龙山你也不必上了。”东方矢故作奇怪,忙问道:“为什么去不得?”那老者说道:“你既然知道腾龙仙境是个好去处,一定听说过那里很美了。”东方矢道:“是啊,所以我才要去亲眼看一看。”那老者叹了口气,说道:“本来是不错,可是二十年前的一天,里头生了变故,唉,早已经没有什么仙境了。”
东方矢忙问:“什么变故?”那老者道:“进来说,进来说。”东方矢便将坐骑拴在门口,随那老者进了屋子。那老者的屋子十分窄小,陈设极陋,两人靠着桌边坐了下来。
那老者道:“二十年前的一天,也是夏天,可比现在还早些,那腾龙山的山顶喷出一道烟雾……”说着往北边的腾龙山一指。东方矢见那腾龙山山顶并无异状,心想:“定是时日已久,神力衰退,此刻已看不到烟雾。”又想:“他说比现在还早些,那不就是五六月份吗?嘿,定是神石无疑了。”
只听得那老者接着说道:“我们看到烟雾,只道是山林里起了火,心想要是大火烧到我们村里来可不得了,但是看那烟雾,却又不怎么像。我们便聚了十多个人一齐上山,去腾龙仙境。快到洞口了,我们只觉得热得要命,越往洞口越热。我们实在受不了了,就准备下山了,但已能远远望见洞口,那洞里映出红光,就像个炉子……那顶上还开了个洞,还真就是个大炉子。”
东方矢故作疑惑,问道:“什么顶上开了个洞?”那老者说道:“你没听说过吗?腾龙仙境顶上有个天然的大洞,阳光可以从上面照到洞里的,加上下边那个山洞,里面再点上火,那不就是个炉子吗?像不像?”
东方矢连连点头,说道:“像,像,那么就是山洞里头失火了?”那老者道:“那山洞我进去过,里面尽是水,石头也是湿漉漉的,根本没有引火之物,怎会失火?而且就算是失火,又怎会烧到现在?”东方矢惊道:“什么?现在还在烧?”那老者道:“是啊,前些日子,我听村北头老黄的大儿子说,他去看过那山洞,却热得靠不近洞口,里面依旧有火光。”东方矢闻言心中一凉,心想别人既入不了山洞,自己多半也入不了,口中只道:“这可奇了。”
那老者“嘿”了一声,说道:“不过那黄家的大儿子是傻的,他说看到山洞里有人影,真他妈的活见鬼了。”东方矢问道:“那黄大哥是傻子吗?”那老者笑道:“呆头呆脑的,不傻跑到那山洞看什么去?”东方矢暗自苦笑:“我正准备去那里看看,岂不也成了傻子?”于是问道:“那山洞在哪?我还想去瞧瞧。”那老者眼睛一瞪,嗔道:“你当我说着玩呐?怎么还想去?”东方矢讪讪一笑,道:“来都来了,看不到仙境,看个大炉子也是好的。”那老者呵呵一笑,说道:“说得也是,这大炉子普天之下也找不到第二个。”便将去路说与东方矢知晓。
山洞并不甚远,东方矢便将坐骑托给那老者照料,又留了些银两,徒步去往腾龙山,循着那老者的指引,不多时便寻到了腾龙仙境的洞口。洞口并不太大,只可容两人同时进出。山路两侧尽是树木,而洞口附近却一株也无,想是经不起洞内热气炙烤,早已枯死。
东方矢走至离洞口前三丈远处,已感山洞内热浪涌出,只得慢慢靠近洞口,每走一步便感又热一分,待到洞口早已是汗如雨下,几欲晕去。他伸手一抹面上汗水,探头望向洞内,只见洞内别有天地,竟是十分宽广,一条长长的天然石桥径直通向深处,桥下十数丈似有流物,竟射出火光,照亮岩壁,山顶处有一巨大圆孔,直通天际。
东方矢寻思:“光是站在洞口,我便已支撑不住,若是踏进去晕倒在内,可没人能救得我出去。洞内如此宽广,也不知那‘炽’神石落在何处。”他踌躇了片刻,忽生一念:“取‘凌’神石之时,那‘凌神’授我‘玄冰诀’神技,此刻我何不试他一试?”又想:“先前取‘凌’神石,便是‘飚’神所受‘风行诀’助我御风过涧,此刻我若借‘玄冰诀’而取‘炽’神石,岂非正合天意?”心念甫毕,右手解开身后布包束口,露出剑匣顶端盒盖,左手探至身后剑匣底部机括按下,只听“波”的一声,盒盖弹开,他右手便将神剑抽出。
东方矢握剑在手,运气于周身筋脉,心中默念:“神力助我……”果觉全身一阵清凉,登觉舒坦,知是“玄冰诀”奏效,心中大喜,暗想:“‘玄冰诀’助我入此山洞寻找‘炽’神石,可当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便踏进了山洞。
东方矢踏入山洞,只走了十多步,忽听身后有声,猛然回头,见洞口立有一人,面向自己。东方矢惊恐万分,心想:“原来早有人蹑在我后面,待我进洞堵我归路,我可太疏忽了。”只听洞口那人冷冷说道:“你是何人?手持兵刃来此何干?”
东方矢听他发问,松了口气:“原来他并不知道我是谁,那便未必是敌人。”倒转剑柄,作揖道:“我从北域过来。”打量那人,只见那人上身赤裸,头顶一根头发也无,浑身筋肉有如铜铸,两手各反扣一柄一尺来长的弧形短刀。
那汉子冷笑一声道:“北域有使剑的吗?你这人太也不会说谎了,不说实话可别想活着离开。”东方矢倒也并没说谎,他虽非北域之人,但确是从北域而来,于是笑道:“你若不信也由得你。”那汉子冷冷道:“放你出去也无不可,只需留下几样东西。”东方矢问道:“什么东西?”那汉子道:“一对招子,一条舌头,一双手掌。”东方矢听他说得狠毒,心头一凛,佯怒道:“你可太不讲理了,这‘腾龙仙境’我为什么进不得?”那汉子道:“没有什么为什么,只怪你走路不长眼,自寻死路。”
东方矢本欲套出些有用的线索却不可得,心想只得制服那汉子再作计较,于是猱身而上,挺剑攻去。那汉子见东方矢陡然突袭,急忙掉转手中双刀迎击。
东方矢一出手便是翔羽剑法中的连环杀招,只一招便迫得那汉子闪避。那汉子急欲还招,却见东方矢剑指自己要害,心中大叫:“苦也!”忙举双刀格挡。东方矢未及刀剑相交,招式已变,剑锋已偏,迫得那汉子滚地躲闪。
东方矢见己取胜毫不费力,不禁暗自欢喜,便欲上前制住那汉子,却听得身后传来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且住!”
东方矢闻声大惊,此刻他面向洞口背朝洞内,却怎么也想不到身后竟另有他人。东方矢倏地转过身来,只见一个身着棕色长袍的男子立在距己五丈远的地方,这人身高臂长,灰发披肩,双手笼在袖中垂在身侧。
那中年男子问道:“你……你怎会使翔羽剑法?”东方矢听他语气有些发颤,竟似心神激荡,不禁纳罕,只听那中年男子又道:“你是东方岱的儿子是不是?你叫东方……矢,是不是?”
东方矢见那中年男子不仅识得翔羽剑法,更将自己的名字叫了出来,不免惊诧之极,又想:“此人出现竟无声无息,又能耐住此处奇热,武功之高,实所难测……”正自踌躇,忽听得那光头汉子道:“原来是主人的师侄,小人这可鲁莽了,万望公子恕罪。”
东方矢闻言一怔,转头见那光头汉子抛下双刀,竟跪倒在地,向自己叩头,失声道:“你……”又听那中年男子说道:“鹰挚狼食,鹰撮霆击,兔起鹘落。”东方矢忍不住问道:“你怎知道?”原来那中年男子所说的,正是东方矢对付那光头汉子所使的三招剑招,顺序也不错,只是那第三招“兔起鹘落”,东方矢未及施展,已被那中年男子叫住。
那中年男子一面向东方矢走近,一面说道:“能识得翔羽剑法一招一式,普天之下还有谁?你倒想想。”东方矢回想那光头汉子称己为“主人的师侄”,又想起荀斐称自己的父皇为二师兄,那定然还有个大师伯,难道就是眼前这位中年男子?这翔羽剑法父皇只传了自己和皇兄,外人便是识得剑法,也断无可能说出招式名目,除了父皇的同门,还怎会有他人?
那中年男子已然走近,盯着东方矢的面目看了看,点了点头,说道:“与东方岱倒是有些相像。”东方矢也已看清那中年男子相貌,只见其下颏留有一丛灰白胡须,相貌甚为和善,神色间隐隐流露出的激动欣喜绝不似作伪。
东方矢问道:“先生认得我父亲?”那中年男子听他自认是东方岱之子,露出笑容,说道:“岂止是认得?他叫我大师兄,我叫他二师弟,我们自幼同门学艺,你当叫我大师伯才是。”
东方矢此刻再无怀疑,他倒转剑柄,说道:“东方矢见过大师伯。”说罢拜倒在地。那中年男子见状,忙走到东方矢跟前,伸出右臂将东方矢扶起。东方矢左臂被那中年男子右手一托,只感一股雄浑之极的内力传来,且的确是本门内力。他急忙运劲于左臂,以防被那中年男子掀翻。
东方矢刚一运力,却感那中年男子内力已收。他抬起头来,见那中年男子正笑吟吟地望着自己。那中年男子道:“你能有如此功力,很好,快起来吧。”东方矢便站起身来。
那中年男子向那跪地的光头汉子说道:“颜彪,你先出去吧。”那光头汉子答道:“是。”捡起双刀,躬身退出山洞。
那中年男子谓东方矢道:“我复姓南宫,单名峦,你父亲没跟你提到过我?”东方矢道:“没有。”南宫峦道:“嗯,他只道我早就死了。咱们到里边说话。”说罢,沿着石桥向深处走去。
东方矢紧随其后,寻思:“此地如此炎热,大师伯怎耐受得了?莫非大师伯练了‘寒冰真气’之类的阴寒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