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思鉴继续说道:“也对,先前二百余招,两人都未运内力,只比招式,以快打快,之后,便听得风声大作,显是内力鼓荡之故。我们都去靠在墙边,全神戒备,靠在门口的都退到门外,若是被他们一下子招呼到身上,那可如何得了?对了,那秦盛的拳脚招式甚是奇特,倒似根本没有招式?”
东方矢闻言奇道:“什么叫作没有招式?”董思鉴道:“一套武功,无论如何繁复,招式总是有限,而秦盛的招式自始至终并无重复。”东方矢道:“或许是秦盛一连变换了数套武功,一套使完便换另一套。”董思鉴摇头道:“不像……我也不能断定,总之,与我至今见过的任何一套拳脚武功都大不相同。”东方矢心想:“必是时日已久,义父也记不大清楚了,六百招不重复,谁能在我父皇剑下如此托大炫技?”
董思鉴接着道:“最终,秦盛跳出站团,说道:‘承蒙阁下手下留情,否则我这只手掌便被削下来了。’说着,举了举左手。但我却没看出来你父皇怎么胜的,秦盛心高气傲之极,他既这么说,定是不会错的。你父皇答道:‘在下胜在手有兵刃,若是阁下也使兵刃,在下非败不可了。’秦盛连忙摇头,笑道:‘我若用兵刃,只怕一招便败了。’这当然是客气话,哪有使兵刃反不如空手?”
东方矢问道:“秦盛使的是什么兵刃?”董思鉴一怔,沉吟道:“是啊,秦盛徒手便已能打遍天下,使了兵刃那得如何了得?他到底擅长什么兵刃……想必只有他最好的朋友才知道吧。秦盛又问起你父皇的姓名师承,你父皇自报了姓名,我们自是头一次听说,当你父皇自称师父是‘北卫’时,众人无不惊骇。”
东方矢道:“小时候我就听父皇说过,父皇的师父,复姓北山,单名一个‘公’字,人称‘北卫’,‘北卫’……那是什么意思?”董思鉴道:“嗯,那‘北卫’正是叫作北山公,当年永安后主的‘四卫’之一。”东方矢道:“‘四卫’?是四个人吗?”
董思鉴道:“那是五十多年前了,我也只是听说,当年永安后主身边有四个侍卫,都是三十以上五十不到的年纪,据说是异姓兄弟,由长至幼依次叫作东方升、西门敬、南宫仁、北山公,合称‘东西南北四卫’,他们四人分别被称作‘东卫’‘西卫’‘南卫’‘北卫’。”东方矢心道:“原来太师父‘北卫’的名号是这么来的。”
董思鉴接着道:“据传,那‘四卫’武功厉害之极,对永安后主忠心不贰,多少行刺永安后主的好手都命丧他们之手。如此,‘四卫’护了永安后主好些年头,再也没人敢去送死。不料后来,永安后主竟然听信小人谗言,说‘四卫’有意谋反,取自己性命,永安后主想到多年无人行刺,‘四卫’本已无用,留在身边反而危险之极,于是设宴毒杀‘四卫’。”听到此处,东方矢不禁怒骂:“好个昏君!”
董思鉴继续说道:“不过那‘四卫’也不简单,身中剧毒之后,竟从皇宫大内逃走了两个,那便是‘东卫’和‘北卫’,‘南卫’、‘西卫’则葬身于皇宫之中。”
东方矢叹道:“太惨了,竟然死于自己誓死守护的人手里。”董思鉴道:“是啊……世人都以为‘东卫’‘北卫’定会回去报仇,却不料他二人从此便销声匿迹,料想必是毒发身亡了,直至二十二年前在斜阳镇遇见你父皇,才得知‘北卫’刚刚病逝不久。秦盛听说你父皇师承‘北卫’,本是十分高兴,后听说‘北卫’已然仙逝,大为失望,随即又说道:‘‘北卫’的徒弟也打不过,还找‘北卫’做什么?更不用去找‘东卫’丢人现眼了……得找个地方好好地想一想练一练。’说罢,便往客栈外走。他刚踏出大门,又回头问你父皇的剑法叫作什么,你父皇便告诉秦盛,那剑法叫作‘翔羽剑法’,秦盛道:‘东方兄,等秦某再找到你时,便能破了你的翔羽剑法。’你父皇道:‘恭候大驾。’秦盛这才扬长而去。”
东方矢问道:“那之后秦盛可曾找过父皇?”董思鉴道:“说来也怪,从那以后,秦盛便绝迹江湖了,而你父皇早已威震天下,翔羽剑法亦是如此,秦盛要想去找,并无难处。”东方矢道:“会不会因为父皇当了皇帝,秦盛有了忌惮?”
董思鉴哈哈一笑,说道:“若是当年你亲眼见过秦盛,断不会有此疑虑了……这秦盛一身狂气,皇帝什么的在他心里只怕丝毫没有斤两。他要是想找你父皇,那就一定会去,你父皇也一定不会推托,说不定还会邀秦盛到宫里做客,只是不知秦盛在何处罢了。”东方矢心道:“莫不是与太师父‘北卫’一样,也病逝了?”
董思鉴接着道:“秦盛走后,我便倡议,请你父皇做盟主,众人听了登时骚动起来,崔杰树,就是吴杰忠的那个师弟,率先嚷起来,说你父皇年纪这么小,怎能做得盟主?你父皇也很谦和,说自己不过是后生晚辈,投效义军本是想为师伯们报仇,却哪有当盟主的资格?而吴杰忠却摇了摇手,竟表示赞成我的倡议。”
东方矢道:“吴伯伯自也是为了大局考虑,不愿三军为争盟主之事失和。”董思鉴道:“自是为此,只不过我与他都是习武之人,崇尚武学,见了你父皇的一手神妙剑术,自是打心底里佩服,便甘心情愿奉你父皇为盟主。我们一齐望向卓通,嘿,他本是一脸不甘心,却也自知孤掌难鸣,面孔一转,称赞你父皇英雄了得,也愿奉他为盟主。于是你父皇便做了我们义军的盟主。”东方矢道:“若非那秦盛路过,推举盟主还需多费周折,父皇也不会这么快崭露头角。”
董思鉴道:“是啊,确可说是秦盛助你父皇当上了盟主,然而,将你父皇推上帝位皇位的却是另有其人。”东方矢道:“那自是由于义军中的各位叔伯齐心协力了。”董思鉴闻言一笑,说道:“你这话也不错,当时永安国军力之雄厚,远胜我义军,我们都为此拼上了性命,死了不少兄弟,像卓通、崔杰树他们,都没能活着打进旭城,我也险些丧命,脸上这道疤便是见证。”
东方矢不禁转头看了一眼董思鉴左颊的殷红疤痕。董思鉴微微转头,望了眼东方矢,笑道:“也就差了一点点,我半个脑袋就没了。”东方矢听他说得轻松,却知当时情形定然凶险之极,自己脸上肌肉竟不由自主一阵抽动,只听得董思鉴继续说道:“行军打仗绝非江湖争斗,任你武功盖世,也只能在战阵之中勉力自保,左右战局凭的却是兵法韬略。”东方矢恍然,说道:“你说的是荀叔,他当时是义军的军师。”
董思鉴道:“不错。当时我们都想,荀丞相既是你父皇的师弟,想必武功也是极高的,之后才发现他竟丝毫不会武功。”东方矢笑道:“秦盛在的时候,荀叔已明言自己不会武功。”董思鉴道:“他随口一说,我们只当他是谦逊。同在‘北卫’门下,他竟一点武功也没学,那可真是奇怪。你方才说,是因为‘北卫’嫌他资质太差?”东方矢道:“正是。”忽心生疑窦:“荀叔称父皇为二师兄,那定然还有个大师兄,这人是谁?现在何处?父皇还有没有其他师弟?他为什么叫荀叔‘斐弟’而不叫几师弟或者小师弟?”这个问题,他之前也想到过,但并不曾询问,如今更是无法知晓了。
董思鉴又接着道:“卓通自诩久经战阵,深谙兵法,嘿,与荀丞相一比,那可差得远了。起初永安军势大,围剿我们之时,卓通束手无策,我们屡次突出重围,化险为夷,那都是拜荀丞相的计策所赐,我们都很佩服他,便奉他为军师。之后,义军日益壮大,年底便打进了旭城,荀丞相实为翔羽国开国元勋之首。”
东方矢听闻董思鉴讲述往事,自是心驰神往,心想:“男子汉大丈夫,便该像父辈们一样建功立业,而我为眼前这虚无缥缈的男女私情所扰,竟似不知所措,当真可笑之极。”想到此处,豪气顿生,说道:“义父,我打算明天便上路,寻找剩下的两颗神石。”
董思鉴向东方矢讲述往事,本就是为了转移东方矢的心思,此刻听得东方矢言及神石,心中一喜,说道:“西域腾龙山你可听过?”东方矢愕然道:“没听过。”董思鉴道:“那腾龙山的肚子里面却是空的,内有天然石桥,桥下有水潭。那山顶还有个大洞,阳光可以照进去,照在水潭反射到石壁上,景色甚是奇特,那山洞便被称为‘腾龙仙境’。”
东方矢想象董思鉴所述,不禁赞道:“那可真是个值得游历的好去处。”却不明白董思鉴为什么要说这些,只听得董思鉴说道:“我派出去的人当中,有个人从那里回来,告诉我说,那个腾龙仙境已是奇热无比,无法进去。他听山下腾龙村的村民说,二十年前……”东方矢一听“二十年前”,便立刻留上了神,只听得董思鉴继续说道:“二十年前,村民们望见腾龙山的山顶喷出一道烟雾,便爬上山去一探究竟,却不料山洞洞口热气直喷,根本没法靠近。”
东方矢喜道:“那必是‘炽’神石落在了山洞里!”董思鉴道:“我也几已确信,那神石必在腾龙仙境之中,村民们都说是山洞里的神龙苏醒,从山顶孔洞腾跃而出,飞往天外。”
东方矢道:“如此可太好了,却不知腾龙山在何处?”董思鉴道:“并不难找,便在龙城之北一百余里。”东方矢道:“便是龙教总坛所在的龙城?”董思鉴道:“不错,正是那个龙城。”
东方矢道:“好,我明日便去。却不知另一颗神石可有线索?”董思鉴道:“还没有,但仔细想想,第一颗在东域,第二颗在北域,又有一颗在西域腾龙山,剩下那颗便极有可能在南域,墨河以南。”东方矢喜道:“不错!”
董思鉴道:“我这便要回营了,咱们就此别过吧。”说罢站起身来。东方矢起身道:“已经这么晚了,明日走不行吗?”董思鉴道:“不必,我随迟大王他们一道回去,你一人在外,万事皆须小心在意,千万保重。”东方矢道:“义父保重。”董思鉴微一点头转身离去,片刻便在夜幕中隐没。
东方矢辨明方向,向自己的寝帐走去。他自然知道,董思鉴跟他说父皇和义军的往事,便是要让自己忘却儿女私情,以大事为重,然而此时,他独自一人,却仍不自禁为此事胡思乱想。
不知不觉间,东方矢已回到寝帐,便即解衣入衾,却不得入眠。他不禁想到萧和与迟云敏成婚的情形,又想到他夫妇二人同衾共眠,日后诞下麟儿。想到此处,东方矢伸出双手压住自己的脑袋,片刻后心神稍摄,心想:“我爱慕迟姑娘之事,却只有我自己知道,旁人纵使看出端倪,也不可确定,往后也再不会有人提及,而迟姑娘对我到底是否有意,也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而我,却永远不会知道了……哼,根本就是我一厢情愿吧?真是可笑……”想到此处,心中稍感释然。
次日一早,东方矢用完早餐,便穿戴整齐,缚好背上剑匣行李,走出寝帐,只见营地之中,众人往来奔走频繁,好一片忙碌的景象,看情形显是要拔营迁徙。
东方矢走至萧广远的大帐,门口卫兵见是东方矢,便道:“大王一人在内,公子请进吧。”东方矢依言走进大帐,果见萧广远独自一人高坐大帐之上正如初会时一样,叫了声:“萧叔叔。”
萧广远见到东方矢,自是欢喜,说道:“是贤侄来啦。”说着走下座位,他一看东方矢面色,便知其并未休息好,料想定是为了迟云敏之事伤感一夜。他心中略感愧疚,却也不好点破,便问道:“怎么也不多睡会?”见东方矢一身装扮,又问道:“贤侄这是要走了?”
东方矢道:“正是,小侄此来便是向萧叔叔辞行的。”萧广远点了点头,心想两族联姻在即,自己理当留东方矢观礼,但话到嘴边又缩了回去,改口道:“好吧。贤侄也已看到了,我们骏骁部落今日也准备西迁回家了。”顿了一顿,又说道:“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需不需要盘缠?要不要给你配几个帮手?”东方矢道:“都不必了,多谢萧叔叔。”萧广远摆摆手,说道:“都是自家人,不必客气了。贤侄在外,万事皆须小心在意,若是想回来休息,那便回来,我和迟大哥随时欢迎,北域草原便是贤侄的家。”
东方矢闻言,心中感激,皇兄东方铳容自己不得,自己已不便回东域旭城,待在北域或许值得考虑,便道:“好,待小侄事务一了,便来北域。”
于是,东方矢拜别萧广远,备足干粮,踏上路程。东方矢寻思自己的坐骑“清风”极为神骏,又是白马,极易引人注目,于是便将“清风”交由骏骁部落照料,挑了匹棕马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