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在那一秒,像被瞬间抽干了所有氧气。
裴烬吸进一口泛着冷涩凉意的空气。
那只铁铸般扣在江稚鱼肩头的大手,骤然一松,如同触了惊雷。
他后退两步,挺拔身形拉开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高级皮鞋跟敲在冰凉大理石地面,撞出短促空荡的回音。
幽深黑眸里,翻涌着极致震惊、荒谬怀疑、深沉忌惮。
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如信徒窥见神迹般的狂热,搅成狂暴漩涡。
这不是精密商业推演,也不是豪门弃子偶然截获的情报。
这是他封在灵魂深处的死穴。
除他之外,当年知情人早已化作黄土,世间本不该有第二人知晓那枚袖扣的隐秘。
刚进门时,他只当她是挣脱锁链、有趣好玩的猎物。
此刻,横亘两人之间的信息差被硬生生碾碎。
他骤然看清,眼前这看似毫无杀伤力的女孩,或许是俯瞰全局,手握所有因果秘密的局外“神明”。
江稚鱼肩头一松,身形微微晃了晃,脚踝下意识绷紧稳住重心。
她倒吸一口凉气,抬手揉着被捏出青紫的肩头。
指尖触到酸痛处,细眉骤然拧作一团。
骨缝隐隐发疼,可比起肢体苦楚,头顶悬着的那柄死神镰刀终于挪开。
悬了一整晚的心,总算落回胸腔。
她敏锐捕捉到男人气场的剧变。
那股想直接捏断她脖颈的实质杀意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让脊背发凉的极致审视与探究。
见好就收。
这是她前世做社畜摸爬滚打,悟出的保命铁律。
猛药已经敲醒对方,绝不能再肆意挑衅。
江稚鱼瞬间收敛孤注一掷的锋芒,像被拔掉电源,整个人陡然松懈下来。
她熟稔又夸张地抬起手背,当着申城人人忌惮的商业暴君面前,毫无形象地打了个悠长哈欠。
眼角顺势挤出两滴生理性泪珠,恰到好处。
“裴总,你看。”
她揉着肩头,语气从运筹帷幄的谈判姿态,瞬间沦为满是疲惫敷衍的下班路人。
“筹码够分量,秘密也算互换,咱俩扯平了。”
“城西那块地,本就想趁涨势倒手赚点零花钱,现在看来太费心神,我没兴趣了。”
“要是没别的吩咐,麻烦让前台消了我的访客记录,我得赶紧回家补觉。”
她径直越过裴烬,目光锁定厚重紫檀木门,脚尖朝外。
是心理学里再明显不过的逃离戒备姿态。
用最直白的肢体语言表明:
裴氏千亿帝国、豪门恩怨、他的复仇大计,她半点不沾,只想安稳做条咸鱼。
同一时刻。
摩天大楼斜下方数百米的隐秘街角。
一辆纯黑防弹通讯车,隐在香樟浓密阴影里。
车厢内,电子屏幕泛着幽冷微光。
江亦辰死死盯着裴氏总部的出入监控,向来一丝不苟的发丝凌乱垂落几缕,贴在额前。
车厢空气凝滞,冷如冰封。
通讯器里传来手下带着冷汗的汇报:
“大少爷,已经一个多小时了。大小姐进顶层后,整层隔音反窃听系统直接拉满S级……我们半点动静都探不到。”
“更糟的是,内部热成像显示,裴烬行动轨迹波动极大……”
江亦辰十指紧紧绞在一起,指关节惨白无血色。
一个多小时。
落在吃人不吐骨头的裴烬手里,整整一个多小时。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涌出无数惨烈画面:
被逼签卖身契、被残酷拷问、甚至被刻意制造意外推下高楼。
“备车。”
江亦辰嗓音沙哑,像在砂纸摩擦,字字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让楼下暗桩准备强行破拆安保,三分钟内稚鱼再不出来,直接带人冲顶楼。”
哪怕引爆江裴两家不死不休的全面商战,今天他也要把妹妹完好无损带离这里。
顶层办公室内。
裴烬望着江稚鱼这副聊完公事就急着脱身的散漫模样,心底荒谬的违和感达到顶峰。
前一秒还是拿捏他致命软肋的狠角色,下一秒竟犯困抱怨只想下班?
眼看她利落绕过办公桌,纤细指尖已经搭上铜质门把手。
裴烬喉结轻轻滚动。
他从西装内袋,抽出一张纯黑金属卡片。
冷光之下,卡片毫无反光,却透着沉甸甸的慑人质感。
“等等。”
裴烬开口,低沉嗓音压下翻涌心绪,重归冷酷理智。
江稚鱼无奈转身,眼底藏着被打断跑路的烦躁。
裴烬稳步走上前,将黑卡递到她眼前。
“既然是合作者,该留一份信物。”
“这是我的私人卫星防监听专线,也是裴氏大楼、我名下所有产业核心禁区的最高通行权限卡。”
深邃眼眸牢牢锁住她,语气带着上位者的压迫,亦藏着难得的妥协诚意。
“往后若遇阻碍、想查绝密,或是觉得谁碍眼……想让他彻底消失,直接找我。”
面对这种无法掌控的未知力量,既然没法抹杀、没法逼问缘由。
最明智的选择,便是跳过过程,直接借力共享她带来的所有因果结果。
江稚鱼盯着那张薄薄金属卡,眼皮猛地狂跳。
【我滴个老天奶!
这是什么中二剧情道具?
最高权限?
还能让人凭空消失?
这是反派大佬亲手发的零号杀人执照吧?!
我刚都说了只想回家睡觉,脸上摆烂两个字不够明显吗?
这人是不是被害妄想症晚期,谁要跟你当幕后黑手捅破天啊!】
内心疯狂吐槽八百遍,表面却乖巧得体。
她伸出两指,像捏着烫手山芋般夹住卡片边缘。
扬起标准八颗牙的名媛假笑,无可挑剔。
“裴总这么客气,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多谢裴总,天色挺好,裴总留步,我先走了。”
话音未落,她拽开厚重大门,几乎是小步快跑抽身离去。
走廊只余下一阵仓促渐远的脚步声。
裴烬没有追。
静静立在原地,望着半敞的门,冷硬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后,按下桌下隐秘的指纹虹膜双重锁。
齿轮低鸣咬合,墙角书架缓缓向两侧移开,露出一座冷库级特种钢保险柜。
裴烬将黑天鹅袖扣的绝密追查档案,还有录下她心声与预言印证的微型录音设备,郑重放进柜内最深处。
厚重钢门“咔哒”落锁,彻底封死。
他清楚,自己过往冰冷算计的生存法则,从这一刻起,彻底崩塌。
自今日起,他与江家真千金的纠葛,无论走向何方,都已然踏入未知且带着疯狂的威慑新纪元。
二十多分钟后。
大厦底层旋转玻璃门外,初夏阳光晃得人眼晕。
江稚鱼快步走下大理石台阶,刚想掏手机叫车远离这是非之地。
一辆挂着五连号零牌的黑色迈巴赫,如黑豹般从车流里窜出,刺耳急刹,稳稳停在她身前咫尺。
车窗缓缓降下一道窄缝。
隔着高强度防窥膜,江稚鱼清晰感知到,车厢里溢出的低气压,几乎能凝住周遭水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