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矢出得大帐,便加快脚步,脱离众人,所幸并无他人追上来同行,也未撞见什么人。
东方矢一路思绪纷乱:“为什么?为什么?迟伯伯偏偏在今晚,将女儿许配给萧和?只需拖到明天,不,只需等到今晚散席,我一定会去找迟伯伯提亲的,求他将女儿许配给我,他一定会应允的,迟姑娘也一定会应允的,一定会的!那样既不会破坏二族盟约,也不会伤了手足之情,可终于还是迟了一步啊!也就差个把个时辰啊!可在今晚的宴席之前呢?可我并不知迟伯伯今日是何时到的,我也并不知迟姑娘在哪,我为什么不在她照顾我吃饭喝药时告诉她?为什么不在她帮我打跑刺客时告诉她?为什么不在今天比武后告诉她?迟云海、萧和他们就在旁边,那又如何?我为什么不在迟伯伯开口之前说出来?那么多人在场我又何惧?为什么我没有早些开口告诉她?哪怕只是一个暗示,可我连一个暗示都没有给过她……”想到此处,终于忍耐不住,“哇”的一声,俯身吐了一地,臭气扑鼻而来。
一阵呕吐之后,东方矢已吐不出什么来,却仍干呕不断,涕泪满面。他这一吐,胸中烦闷稍减,寻思自己酒量虽不甚巨,但身负高明内功,怎会酒后呕吐?那自是由于心神激荡之故。他望着呕出的秽物,不禁苦笑:“我纵有通天彻地之能,也已不能再回到之前了,我还想这些干什么?没用了……”忽觉世界之大,却再无值得自己关心之事。
便在此时,东方矢忽觉后背有一只手掌轻轻抵住,瞬间转过数个念头:“是迟姑娘吗?她来向我表明心意?她会跟迟伯伯说……说不想嫁萧和而嫁我?是萧和萧睦两兄弟吗?老子才不要你们安慰!嗯,最好是敌人,一掌打死我便了……”缓缓扭头一看,不禁叫道:“义父。”原来这人却是董思鉴。
东方矢转醒那日,董思鉴等随迟重义回弓驰部落,便有人问起迟云敏,迟重义便说迟云敏想留下继续照顾东方矢。董思鉴为人心细,又十分关心东方矢,自然便留了意,猜想迟云敏对东方矢已生了爱意。宴席之上,他一听迟重义要将女儿许配给萧和,便即留意东方矢的神情举止,果见其精神恍惚,心中了然,却也只能为其惋惜。散席之后,他便远远跟在东方矢后面,待其呕吐殆尽,这才走上前去,抚其项背。
东方矢站直了身子,左袖一把抹干涕泪,右袖一把抹干嘴巴,却见董思鉴递来一只水囊,只听董思鉴道:“喝点水吧。”东方矢接过水囊,仰头便喝了一大口,又漱了口,将水囊交还给董思鉴,心想:“我失魂落魄的模样定已给义父瞧见了,他定要问我发生了什么事,绝不会以为我只是酒后失常,我不想提迟姑娘的事,却要如何搪塞过去?”却听董思鉴道:“这里不干净,换个地方,陪我说说话。”东方矢应了一声,便随董思鉴往前走去。
两人走不多远,便见到一小堆篝火,却无人在侧。董思鉴伸手一指,道:“就那吧。”于是两人面对篝火并肩坐下。
董思鉴道:“二十二年前,斜阳镇会盟,你听过吗?”东方矢闻言一怔:“义父说这个做什么?”便道:“听过,各路义军在斜阳镇会盟,并推我父皇为盟主,反抗永安国。”董思鉴道:“不错,你父皇当时是什么人?为何大家都推举他当盟主?”东方矢道:“父皇是孤儿,自幼随太师父在山中学武,各地起义之后,他便下山投军,若说当盟主,自是由于他武功高强之故。”董思鉴道:“不错,你可知你父皇投军后多久才当上的盟主?”东方矢道:“定是凭借身手,屡立战功,一步步上去的,想必时日不短。”董思鉴“嘿”了一声,道:“不过一个时辰而已。”
东方矢愕然道:“莫不是父皇投军之时,恰逢义军会盟,比武夺帅?”董思鉴道:“也不是,待我说与你听。”东方矢道:“义父请讲。”忽然想起:“我只道义父要问我酒后失常之因,却没想到是跟我说旧事,那是何故?”
董思鉴道:“二十二年前,永安后主倒行逆施,东域民不聊生,各地纷纷起义,不久便汇作三股势力,你当能猜到吧?”东方矢道:“那自是吴伯伯,卓伯伯,还有义父了。”董思鉴道:“不错,但那时候卓立的父亲卓通还在,卓通战死之后,才轮到的卓立。”东方矢“哦”了一声,说道:“倒是给忘了,曾听卓越提起过他爷爷卓通。”
董思鉴叹道:“卓通没能够看到翔羽国,确是可惜了。”接着又说道:“吴杰忠本是当年‘绝剑宗’的掌门,江湖人称‘虎威剑’,他是东域第一个起义反抗的,他的门人弟子及江湖同道纷纷响应,投入他的麾下,待到会盟之时已有八千之众。卓立的父亲卓通本是永安朝廷派去镇守西北霄关的大将,卓立便随其父,他父子二人麾下本有一万兵马,起义后更是一路招兵买马,扩充军力,到会盟之时已有一万五千兵马。我,本是在墨河北岸的金针山占山为王,我是大当家,马大雄是二当家,我们听说吴杰忠、卓通造反,便也想有所作为,于是率寨中兄弟下山,待打到斜阳镇,我们已有一万八千人。”
东方矢道:“原来是义父的兵力最强。”董思鉴道:“也并非如此,未必兵多的便强。吴杰忠的军队中武林高手甚多,虽只八千人,却绝不容小觑。卓通父子为朝廷大将,麾下义军训练有素,行军打仗原本便是他们父子的拿手好戏。而我的手下,除了山寨出来的一百多个弟兄,大多是打鱼种田的乡民,虽说有一万八之多,却是乌合之众。”东方矢点了点头。
董思鉴道:“那年六月初四,我们在三险关东南五十余里的斜阳镇会师,便在镇上找了一家客栈商议会盟之事,卓通提出必须要推举盟主,大家都须听他的号令,否则大事难成。我一想不错,吴杰忠也赞成。卓立便说他父亲卓通出身行伍,久经沙场,能征惯战,且麾下兵强马壮,理当出任盟主。吴杰忠有个师弟,叫做‘飞天剑’崔杰树,他说,他师兄‘虎威剑’吴杰忠在东域武林威望素著,才是盟主的不二人选。卓立便讥笑他说,又不是选武林盟主,却谈什么武林威望。我当时只觉得他们说得都有理,我的兄弟马大雄又发话了,说我们兵马最多,当由我做盟主。吴杰忠身后登时有几个人叫嚷起来,说我们的人都是种田打鱼之辈,济不得什么事。马大雄一听登时把刀抽了出来,大喝一声:‘种田打鱼便又怎的?敢不敢跟老子比划比划?’那个崔杰树也抽出长剑,指着马大雄喝道:‘怕你就不姓崔了!’”东方矢道:“谁也不服谁,这盟主可着实不易定。”心想:“定是父皇此时到来,将众人打得心悦诚服,当上了盟主,且看我猜的对不对。”
只听得董思鉴继续说道:“是啊,这么一来,别说盟主定不下来,便连刚订的盟约都得解除。就在这时,我们的士兵带来两个人,说是要投效义军。”东方矢心道:“果不其然,父皇登场了,另一人必是荀叔了。”
董思鉴接着道:“我们一齐望向这两个人,一看,是两个青年人,不过二十七八岁,看打扮,只道是寻常农家子弟,只是其中一人背了柄长剑,却也只是寻常铁剑罢了。你一定猜到了,这二人便是你父皇和荀丞相。”东方矢道:“正是。荀叔与父皇是同门,只是太师父嫌他根骨欠佳,并没有传他武功。”
董思鉴道:“吴杰忠见你父皇背负长剑,便问他师承。你父皇还没答话,门口恰有一大汉经过,他看我们这里面马大雄和崔杰树抽出兵刃放对,便说了声:‘呦,怎么站着不打?’崔杰树便朝他喊道:‘爷们在这说话,有你什么事?’我也想,这小小客栈里站满了我们的人,个个佩刀佩剑,镇上的居民看都不敢望客栈里看一眼,这人不仅不避开,还出言嘲讽,当真是胆上生毛,但我看他一身粗布灰衣,头发也散乱不堪,听声音不过三十岁左右年纪,只道他是个当地疯汉。那汉子又说道:‘你这人太也无礼了。’听声音似乎也不生气。他说完就走了进来,捡靠门口那一桌坐了下来,叫店家上茶。当时是正午,外面亮堂,他进来我才看清他的脸,满面胡茬,长相竟是十分凶恶。吴杰忠茶杯已举到唇边,一看清那汉子,竟然将茶杯掉在了桌上,嘿嘿。”
东方矢大奇,不禁问道:“那汉子是谁?能把吴伯伯吓住?”董思鉴笑道:“你倒猜猜看?”东方矢道:“难道是吴伯伯的大仇人?”董思鉴道:“不是,是秦盛。”东方矢奇道:“秦盛是谁?”董思鉴也是大奇,问道:“秦盛你没听过?”东方矢道:“没有。”董思鉴道:“也是,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你还没出世,不知道他也不稀奇。”
东方矢道:“那么他是个武功极高的大恶人?”董思鉴笑道:“确是武功极高,但不算恶人,也不能说是好人,算是个奇人,怪人。”东方矢问道:“怎么奇怪了?”董思鉴道:“秦盛这人,不知师承门派,也不知是哪里人氏,二十多年前挑战四域各门各派的高手,竟未尝一败,可谓是打遍天下无敌手了。”东方矢奇道:“竟如此厉害?”董思鉴道:“我也是听说,未曾亲眼目睹,但你想吴杰忠是何等自负,见了他竟然能把茶杯抖落,嘿嘿。”
东方矢道:“义父你方才说他三十岁左右年纪,到现在也不过五十多岁,怎么我却从未听过他?难道他已经不在人世了?”董思鉴摇了摇头道:“不清楚了,自那次以后,我再也没听到过他的事。”
东方矢道“哦”了一声,道:“吴伯伯见了他尚且如此,他那些师弟门人自然也是一般咯?”董思鉴道:“可不是么?那个崔杰树一见是秦盛,手里长剑便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嘿嘿,每次我一想到他们‘绝剑宗’一伙人的脸孔,都觉得滑稽可笑。但当时我不知道他是谁,便以为是吴杰忠极厉害的对头,心想既已结盟,就不能让自己人吃亏,于是摸到腰间软鞭,随时准备出手。”
“那秦盛向我们扫了一眼,说道:‘原来是吴大掌门啊。’吴杰忠应道:‘秦大侠你好。’语气竟是十分恭敬,秦盛只自顾自地喝茶,竟不理睬。我正寻思这‘秦大侠’是谁,卓通忽然一拍桌子,对秦盛喝道:‘你小子是什么东西?胆敢如此张狂?’他说完这话,便望了眼吴杰忠,倒像是说:‘你吴杰忠这样怕他,我却偏要呵斥他。’他定是想:‘我们人多势众,又何必怕他一个人?你吴杰忠失了面子丢了丑,还是我卓通帮你挣回的,你以后还有脸跟我争么?’吴杰忠却说道:‘卓将军,这位秦大侠我劝你还是不要招惹。’他这么说分明是激将,但卓通是当官的,颐指气使惯了,也不理会吴杰忠。”
东方矢笑道:“吴伯伯也这么狡狯,卓通要吃苦头了。”董思鉴笑道:“是啊,吴杰忠自然盼卓通吃苦头。秦盛看了看卓通,问道:‘你是谁?’又问吴杰忠道:‘吴掌门,这姓卓的会武吗?武功高吗?’吴杰忠回答道:‘这位卓将军,剑法很是独到。’说得非常诚恳,而且他把‘剑法’二字说得很重,听起来便像是,卓通剑法很高,其它功夫却是平常,那么听起来就更真了。”
“我也已经瞧出来,吴杰忠是要引他二人相斗,好教卓通出丑,那这汉子的武功定是高得出奇,若是一招就把卓通给杀掉了,可就糟糕了,于是我暗暗给后面人打了个手势,只要我一动,大伙便一齐出手,相救卓通。秦盛又问吴杰忠:‘跟你的剑法比怎么样?’吴杰忠道:‘说来惭愧,吴某不是对手。’秦盛又问:‘你不是对手?姓卓的……我怎么会不知道?’吴杰忠道:‘卓将军本是朝中军官,并非我武林中人,是故秦大侠不知。’秦盛又问了句:‘当真很厉害?’卓通后面的卓立终于忍耐不住,喝了一声:‘凭你也配问我父亲武功?’秦盛不怒反喜,脸色一变,竟似满面春风一般,喜道:‘很好,你武功定有独到之处,不然怎敢跟我秦盛拍桌子叫嚣?喂,我是秦盛,你知道的吧?’”
“我一听‘秦盛’二字,委实吃了一惊,眼前这个疯汉一样的人竟然便是打遍天下无敌手的秦盛!我一直在想,姓秦的武林高手有哪些,四域的各城各山各岛都想了个遍也没想出来,只因秦盛无门无派,行踪不定,我便没想到。我虽然吃惊,但是心也为之一宽,因为听说秦盛与人比武,他都是点到为止,而且从来不使兵刃,绝不会将对方打死打残。你想,若是动上手,能保自己不死不伤已是难得,若能取胜,又保得对方完好,那就更加难得了。”
东方矢道:“不错,非得牢牢掌控局面才能做到。”忽然想到:“今日跟迟云海比武便是如此,但他若是拼命,我不免仍要在他身上留下记号。”
董思鉴继续说道:“卓立喊了一声:‘叫做秦盛便又怎的?’望了眼卓通,卓通头一点,卓立便抽剑冲向秦盛。嘿,我看他们是真没听过秦盛。秦盛仍是坐着,但肯定是动了手脚,却是被卓立的身子遮住了,卓立一去就被弹了回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卓通的那些副将什么的见卓立吃亏,登时一拥而上,一齐五六个人,都被秦盛弹了回来躺了一地。秦盛说道:‘你们一窝蜂上来可真是乱七八糟,万一我一个照顾不周,打伤打死了其中一个,那可不好。姓卓的,你先把剑拔出来。’卓通看自己的人倒了一地,这才终于面露惧色,抽出佩剑。我一看卓立他们,就知道他们都没受伤,只是穴道被封,站不起来。秦盛露了这一手,我自是佩服之至,心想若能请他当我们盟主,我们义军定将声威大震,如此也可免去多少不必要的争端。”
东方矢道:“我看父皇便是不在,这秦大侠恐怕也不愿做盟主。”董思鉴道:“是啊,秦盛只是醉心于武学,性格又十分乖戾,一向是独来独往。”
董思鉴接着说道:“卓通只得硬着头皮,挺剑出招,向秦盛疾刺,秦盛也不再坐着,起身接招。卓立、卓越的剑法咱们都是知道的,他卓家是家传剑法,传子不传女,并无外人修习。卓通的剑法在场外人都是头一回见到,确是十分老辣,我心中也暗暗称赞,心想我们山寨自我而下,都抵敌不过。秦盛一连躲了十招,倏地伸手还击,只一招便将卓通推得不由自主地倒退。这次我看清了……其实也没完全看清,秦盛是乘隙出了一指,将卓通点倒的,若非之后发觉卓通穴道被封,我只道秦盛是出了一拳,却不知是什么时候伸的手指,总之是太快了。”
“卓通倒退,无意踏到自己人,便要坐倒,我忙伸手将他扶住,使他坐回原位,不至于把我们的桌子撞翻。秦盛先摇了摇头,随后说道:‘剑法确有独到之处,看十招却也够了。’言下之意倒像是,他起先躲了十招,本为看清卓通的剑法,十招之后也不必再看了。他说完之后叹了口气,竟显得非常失望。我这时才发现,卓通虽已坐回原位,却兀自握住长剑一动不动,原来也和卓立他们一样,被封住了穴道。”
“我便动手去解卓通的穴道,一连使了好几种手法都不管用,吴杰忠也过来帮忙,仍解不开。秦盛哈哈一笑,说道:‘这就没办法了?还是我来吧。’他话刚说完,我们忽觉眼前一花,却是来了一个人。这人右手在卓通肩头轻轻一拍,卓通便即活动,他又将躺在地上一干人肩头依次轻拍,个个都被解了穴,爬了起来。”
东方矢已断定这解穴之人必是父亲东方岱,却觉不必赘言,只道:“以此法解穴,不但需要深厚内力,内力收发也得拿捏准确。”董思鉴道:“是啊,若仅仅是内力强劲,便是拍出内伤来也解不开穴道。我们一齐向这解穴之人望去……原来竟是方才前来投效义军的两个年轻人之一,便是你父皇了。自打秦盛来了之后,我们便没再注意过你父皇和荀丞相,却怎料到他们身负绝艺?”东方矢笑道:“荀叔却是一点武功也不会。”
董思鉴道:“是啊,可当时却也无暇分辨。秦盛见了你父皇这一手解穴功夫,又复满面春风,说道:‘你这一手可帅得很呐,咱们比比?’随即又朝荀丞相喊道:‘他不成了你再上。’荀丞相忙摇头说:‘在下不会武功,跟我师兄比就行了。’”东方矢笑道:“荀叔怎挨得了那秦大侠的一根指头?”董思鉴“嘿”了一声,继续说道:“你父皇便说道:‘在下恭敬不如从命,只是阁下武功奇高,在下非使剑不可,也请阁下亮出兵刃。’秦盛摆了摆手,笑道:‘不用不用。’你父皇道:‘如此,得罪了。’说完,将背上长剑解下,抽剑在手,将剑鞘和包袱交给荀丞相,荀丞相便退到了墙边。”
“我刚想命人将桌凳挪开,把地方腾大些,秦盛已然进招,你父皇也举剑迎击。三五招之后,我便暗暗称奇,你父皇的剑法当真是神鬼莫测,只教我看得眼花缭乱。其实总共也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但他二人斗得太快,至少也有六百招。”
东方矢不禁说道:“竟能空着双手在父皇剑下走上六百招,当真是难以想象了。”董思鉴道:“是啊,但在当时,你父皇寂寂无闻,而秦盛却已名动武林,我们自是对你父皇的武功感到更加惊诧。”东方矢道:“也是,不过那时的父皇剑法也不如现在精纯。”说罢才想起父皇已然过世,何来现在?心头不禁一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