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风暴刚刚席卷过内厅，空气里还残留着硝烟的味道。陈继刚捂着脸，站在厅中央，半边脸颊红肿，像一只被抽去了利爪的困兽，敢怒不敢言。张丽妍缩在一旁，身体颤抖，已经说不出话来。
陈老太爷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苍老的手握着那根紫檀木拐杖，杖头一下一下地敲击着地面，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吵吵闹闹的，成什么体统？”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压进了水里，所有的波澜都平息下来。他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目光扫过陈继刚，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惯风雨后的疲惫和失望，看向一旁的儿子：“你也是七十岁的人了，儿子还没管明白。”
陈继刚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被那目光一压，又咽了回去。
“这都不算什么事。”陈老太爷的语气缓和了些，像是觉得刚才说重了，又像是根本不屑于在这个问题上多费口舌，“谁没有年轻过？孩子之间情情爱爱的，很正常。我看李家那丫头就很好，和斯远很般配。”
此言一出，厅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陈继刚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老太爷居然站在陈斯远那边？张丽妍此时更像被掐住了喉咙。
“斯远。”陈老太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穿越了漫长岁月的通透与豁达，“你要知道，大丈夫不拘小节。我这个年纪的人都不在乎那些有的没的，你是新时代的读书人，思想应该比太爷爷更开明。好多东西，无需在意。”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某种郑重的托付。
“毛选里说，实事求是。这是我们的立身之本。”他的声音沉了下去，一字一顿，“去做你认为对的事情，没必要在乎那些流言蜚语。你现在是陈家的当家，你想怎么做都是对的。太爷爷支持你。”
这句话落下，内厅里再无杂音。
陈老太爷发了话，别人谁还敢指手画脚？
陈继刚却还是不甘心。他向前一步，梗着脖子，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爷爷，您不知道——”
“朽木。”陈老太爷没等他说完，抬起拐杖，隔空点了点他，“粪土。歹竹。”
三个词，一个比一个重。
陈继刚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以后少说话，别拖陈家后腿。”陈老太爷收回拐杖，不再看他，而是朝陈斯远挥了挥手，像赶走一只聒噪的苍蝇，“送我上楼。”
陈斯远转身走回来，扶着太爷爷的臂弯。老人家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把老骨头裹在绸缎里，却有一种让人不敢轻慢的重量。
两人慢慢走上楼梯。木质楼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岁月在低语。
“太爷爷。”陈斯远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很轻，“你觉得李小五很好吗？”
陈老太爷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完最后一级台阶，在转角处停下来，侧头看了曾孙一眼。那目光里没有审视，没有评判，只有一种了然于心的温和。
“她好不好，你心里知道呀。”他说，语气像在哄一个不肯承认心事的小孩，“不然，你怎么会这么执着呢？”
陈斯远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目光穿过走廊尽头那扇小窗，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的倒影，和一片看不清边际的黑暗。
“是，太爷爷。”他的声音很低，却很坚定，“我觉得她很好。好到我……非她不可。”
陈老太爷拍了拍他扶在自己臂弯上的手，那手有些凉，力道却很稳。
“有这份决心，就一定能打胜仗。人这一辈子，总得有个目标。没有目标，怎么打仗？”
“我明白了，太爷爷。”陈斯远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温度，“我有目标。我会把目标带回来的。”
“嗯。”陈老太爷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由着他扶进了卧室。
老人家早早便歇下了。
陈斯远从太爷爷房间里出来，轻手轻脚地带上门，走下楼梯。楼下，陈爷爷和陈奶奶还坐在厅里，面前的茶水已经凉透了，谁都没有去换。
“斯远，过来坐。”陈爷爷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陈斯远没有推辞，坐下了。
陈奶奶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茶烟袅袅，模糊了他的眉眼。
“说吧。”陈爷爷开门见山，目光沉静地看着他，“今天为什么闹成这样？别拿忽悠你老子那套来骗我。我要听实话。”
陈斯远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感受着那点温度。沉默了片刻，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陈先生和张女士，手伸得太长了。”他用了“陈先生”和“张女士”这样的称呼，像在说两个不相干的人，“本事不大，心思不小。被您和外公外婆庇护太久了，已经不会用脑子思考了。”
陈爷爷的眉头皱了一下，没有打断。
“只要爷爷和太爷爷坐镇，陈家不会没落，只会更好。”陈斯远抬起眼，看着祖父，“我也不会让陈家没落。这一点，您放心。”
“还有呢？”陈爷爷追问。
陈斯远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陈家如日中天，宋家也是如此。可这两家，恰恰最不适合结合。物极必反。偏偏看不出来，想早点把陈家往死路上推。”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是压抑了很久的怒意。
“趁我不在京市，想逼我就范。我不会如他们的意。被人算计了还不自知——蠢货。”
“今天的表态，不只是因为这些。”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清晰了，“但这件事，给了我一个机会。”
他抬起头，那双一贯沉稳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了某种耀眼的光。
“我喜欢李小五。我的妻子，只能是她。她不只是这些人中最适合我的人——最重要的是，她是我心之所向。是我唯一想追逐的光。”
陈奶奶的眼眶红了。她看着这个从小就不怎么表露情绪的孙子，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了那种近乎虔诚的、灼热的情感。
“斯远，你——”
“所以，爷爷。”陈斯远打断了她，语气陡然严肃起来，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决断，“管好陈先生和张女士。再有一次，我不会留情。尤其是——再敢说李小五半个字，我必出手。绝不念什么父子情分。”
他站起身。
“京市这边处理好，我会去找李小五。至于今天的事，不必担心。只要李小五愿意跟我回京，一切皆大欢喜。”
他朝门口走去。
“斯远——”陈爷爷在后面喊了一声。
陈斯远停下脚步，侧过脸。
陈爷爷看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担忧，有无奈，也有一丝隐隐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
“既然你想好了，就去吧。”他最终说道，声音苍老而疲惫，却带着放手一搏的决绝，“陈家这边，有你奶奶和我。不用担心。”
陈斯远点了点头，“爷爷，奶奶，我先走了。”
然后，他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将内厅里的一切嘈杂隔绝在身后。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沉稳而决绝。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是李明珠的微信头像——一张青山的风景照，没有露脸，只有远山和天空。
他看了几秒，没有点开，将手机重新揣回口袋。
夜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他大步走进风里，背影笔直，像一棵不会被任何风暴折断的树。
陈斯远在宴会上那一闹，在京城的圈子里，并没有掀起滔天巨浪。
这些世家大族，见惯了风浪，也见惯了各种离经叛道。他们循规蹈矩，但更懂得审时度势。陈家一向低调，这回太子爷突然发了疯，众人议论了几日，便也渐渐淡了。只当是——太子爷接地气了。
——————————
倒是李明竑，经历了这件事后，沉默了很久。
他没想到，陈斯远能下这样的决心。
在所有人面前自曝其短，把自己放在一个“求而不得”的位置上，这不仅仅是勇气，更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把自己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只为换来一个堂堂正正追求的机会。
有些难办了——
可是，小五会怎么接招？
李明竑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树，久久没有动。
——————————
李明珠在C城住了两个多月，日子过得像被拉长的丝线，慢而细，细而韧。
青山脚下的小别墅，白墙灰瓦，竹影摇曳。她每天在山路上走，看云，看树，看远处的山峦被晨雾一点一点染成淡金色。有时候她会坐在院子里发呆，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什么都不想，也什么都想。
可再慢的日子，也有过完的时候。
她决定离开。
下一站，S城。
飞机降落时，舱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湿热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浓烈的咸腥味，像一块被海水浸透的布，捂在脸上。李明珠站在舷梯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这是海的味道。
S城是一座沿海小城，安静，干净，人口不多。街道上种满了棕榈树，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在低声说着什么秘密。李明珠和小天拖着行李箱，走在海边的石板路上，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
她在海边租了一间小屋。不大，上下两层，白色的墙壁，蓝色的窗框，推开窗就能看到海。海浪声昼夜不停，像一首永不休止的摇篮曲。
日子变得简单极了。
每天清晨，她会被海浪声叫醒。不是闹钟，是那种从很远的地方涌来、又在岸边碎成泡沫的声音。她睁开眼，躺在床上听一会儿，然后起身，披上一件薄外套，走到海边。
太阳从海平线一点一点升起，像一颗被慢慢点燃的火球。天空从深蓝变成浅紫，再变成橘红，最后是那种让人睁不开眼的、刺目的金。她站在沙滩上，看着那片光，轻轻说——
“早安，阿瑾。”
傍晚，夕阳把整片海面染成碎金。她坐在海边的礁石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消失在海平线那头，留下一片瑰丽的、渐变的晚霞。
“晚安，阿瑾。我们明天见。”
她有时候会沿着海岸线走很久很久。从这片沙滩走到那片礁石，再从礁石走回来。什么都不做，就是走。脚踩在湿漉漉的沙子上，留下一个一个浅浅的脚印，很快被潮水抹平。她低头看着那些消失的脚印，会出神很久。
更多的时候，她躺在海边小屋门前的秋千上，半眯着眼，听海浪的声音。那声音有一种奇异的催眠效果，能让她暂时忘记很多事情——忘记自己在哪里，忘记时间在流逝，忘记她答应过要好好活着。
“小天哥。”有一天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风，“你说，要是能一直在这儿生活，该有多好。”
小天站在不远处的棕榈树下，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小姐喜欢的，是安静的环境，缓慢的生活节奏。可其实，心里安静了，在哪里都一样。”
李明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被戳中心事的无奈。
“谢谢你，小天哥。你说的话，好有禅意。”她从秋千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我上隔壁买点酒，咱们喝点。”
“竑少爷说，小姐不能喝酒。”小天皱了皱眉。
“他是说不能喝断片了。”李明珠已经站起来，朝隔壁的小店走去，“少喝一点，没事。”
她买了一箱当地产的啤酒，起开一瓶，对着海风喝了一大口。冰凉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她眯起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不错。吹着海风，喝着啤酒，这小日子，很不错。”
第二瓶喝到一半的时候，她伸手去摸地上的啤酒，摸了个空。低头一看，箱子空了。
她抬头看向小天。
小天站在两步远的地方，表情平静，眼神却坚定：“您不能再喝了。再喝下去，我就失职了。”
李明珠看了他几秒，笑了，把空瓶子放下，没再坚持。
“好吧。小天哥，你结婚了吗？”她忽然问。
“结了。”小天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温度。
“那有孩子么？”李明珠接着问。
“有两个孩子。”
李明珠点点头，“要是你没结婚，我们就在这儿一直生活，也挺好的。”李明珠托着腮，望着远处的海面，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可是你一直不回去，你太太会想你的。你也会想你的孩子？”
“是。”小天沉默了一下，“她们是双胞胎。我太太一个人照顾，很辛苦。”
“双胞胎？”
“一对女儿。”
李明珠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温柔的了然：“等回到京市，我给你放一段时间假。让你回家好好看看老婆孩子。”
小天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谢谢小姐。”
夜深了。海风变得有些凉。
李明珠回到自己的房间，没有开灯。她坐在窗边，听着海浪声，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素雅的戒指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她打开笔记本，笔尖在纸上停留了很久，才缓缓落下。
“阿瑾，这边的海，和我们去的那片，没有什么不同。唯一的不同，就是你不在我身边。”
她停了一会儿，又写。
“阿瑾，我想你了。我想回海市，回去看看你。也想回京市，回我们那个家。那里还有你的味道。”
写完，她合上笔记本，将它放在枕头旁边，像放一个秘密。
窗外，海浪声永不停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