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继刚的脸,已经不能用“铁青”来形容了。那是一种近乎窒息的酱紫色,从脖子一直蔓延到额头,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像随时会炸开。他手里的酒杯还在,但杯中的酒已经洒了大半,浸湿了他的袖口,他浑然不觉。
张丽妍的身体在剧烈地发抖。她一只手紧紧握着,另一只手按在胸口,仿佛不按住,那颗心就会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的嘴唇在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眶泛红,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愤怒、羞耻和某种濒临崩溃的复杂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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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依然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已经彻底失控。
她精心描绘的妆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嘴唇上的口红不知是被抿掉了还是褪了色,只留下一层惨淡的底色。她的手紧紧攥着裙摆,上好的丝绸被她捏出了一道道褶皱,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里。她想维持住世家千金的体面,可眼眶里的泪水已经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在睫毛上凝成细碎的水珠,摇摇欲坠。
她等了那么久。从几年前两家开始试探,到后来以陈斯远 “还小”为由推脱,再到她在走廊里放下身段、剖白心迹,她以为自己终于等到了。她以为他“想通了”,以为他终究会做出“最优的选择”。
可他没有。他在所有人面前,给了她一记无声却响亮的耳光。
“女方不在现场”。
这六个字,把她所有的体面、所有的期待、所有的算计,都碾成了齑粉。
台下,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
“什么情况?女方不在现场?那宋家小姐是怎么回事?”
“难道不是和宋家订婚?陈家这是什么意思?”
“陈斯远这是……宣布自己已经有心上人了?那女孩还不喜欢他?”
“谁啊?谁家的姑娘?”
“早些年不是有传闻说李家那位……李明珠吗?”
“不会吧?李明珠不是不在京市,走了么?去怀念她那个男朋友……”
“嘘!小点声!”
无数道目光在陈家、宋家、李家、彭家、赵家之间来回穿梭,像一台台高速运转的信息处理器,试图从每个人的表情、姿态、微小的肢体语言中,解读出这场豪门大戏的隐藏剧本。
然而,让他们失望了。
李家众人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被提及”的慌乱或窃喜。李明谦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红酒,表情淡然,仿佛台上的陈斯远只是在宣布一件与他家毫无关系的事。李明竑更是沉稳如山,甚至还有闲心和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彭聿川微微点头,没多说什么。赵叙白倒是想说什么,被彭聿川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坦荡。
太坦荡了。
坦荡到反而让人不敢确定——难道,不是李家那位?
宴会草草收场。
宾客们带着满腹的疑惑和足以咀嚼一阵的谈资,陆续散去。陈继刚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站在门口送客,他早就铁青着脸回了内厅。张丽妍倒是想维持体面,可她发抖的手和僵硬的笑容,比不送客更让人难堪。
内厅的门一关上,陈继刚的咆哮就像炸雷一样响了起来。
“混账!逆子!疯子!”
他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而沉重的声响,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你要干什么?你要让陈家成为整个京城的笑柄吗?!妈的——”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撕哑,最后一个词几乎是吼出来的,完全失了一个世家掌舵人的体面。
张丽妍也加入了声讨的阵营。
她的声音比陈继刚更高、更尖,像一把锯子在玻璃上来回拉扯:“你脑子是不是有病?!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以后谁还敢跟你联姻?!谁家会把女儿嫁给你这样的疯子?!”
陈斯远坐在沙发上,姿态闲适得近乎挑衅。他甚至端起茶几上的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然后抬起头,一脸无辜地看着暴怒的父母。
“怎么这么生气?”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我同意你们办宴会的时候,有一句话忘说了。”
陈继刚猛地停下脚步,死死盯着他:“什么话?”
“今天已经说了啊。”陈斯远放下茶杯,双手一摊,那表情要多无辜有多无辜,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嘲讽。
陈继刚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他所谓的“那句话”,就是在宴会上宣布的一切。他根本就没打算按他们的剧本走,他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要在所有人面前掀翻棋盘。
“你这疯子!你到底想干什么?!”陈继刚彻底失态了,声音都变了调,“你想闹得人尽皆知?!你想让陈家成为整个圈子的笑柄?!你知不知道你这么说,以后谁还会跟你联姻?!你让宋家的脸往哪儿搁?!你让我们的脸往哪儿搁?!”
他越说越激动,指着陈斯远的手指都在发抖。
“到底为什么?!为了李家那个丫头吗?!”
这句话像一把火,点燃了整个房间。
“那丫头有什么好的?!”陈继刚口不择言,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刀子,“一个扫把星!为了个男人要死要活,整个京城都没人要的破——”
“继刚!”
一声怒喝从内厅深处传来。
陈爷爷拄着拐杖站了起来,脸上是从未见过的震怒。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衰老,而是因为极度的愤怒。他抓起手边的茶杯,朝陈继刚的方向狠狠掷了出去。
茶杯砸在陈继刚脚边的地毯上,没有碎,但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茶水溅了一地。
陈继刚被这一下砸得噤了声。
可已经晚了。
陈斯远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一场慢动作回放。可正是这种缓慢,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压迫感。他的双眼通红,瞳孔里像有两簇火在燃烧,拳头在身侧紧紧攥着,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死死盯着陈继刚,那双眼睛里没有儿子的孺慕,没有晚辈的尊重,只有一种近乎嗜血的冷意。
陈奶奶最先反应过来。她一把抓住陈斯远的手臂,声音都在抖:“斯远!你爸气急了,口不择言,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陈斯远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盯着陈继刚,像一头被激怒的猛兽,在计算着扑杀的距离。
陈奶奶急了,冲着陈继刚就冲了过去。她顾不上什么体面,什么“婆婆不能打儿子”的规矩,抬起手就是几下子,打在陈继刚的肩上、手臂上,力道不轻,打得陈继刚连连后退。
“你多大人了?!说什么口无遮拦的话?!那是你该说的话吗?!”陈奶奶气得眼泪都出来了,“你是长辈!你嘴上有没有把门的?!”
“妈!”陈继刚被打了也不敢还手,只能躲,“您没看他多气人——”
“气人你就该好好说!你骂人家姑娘算什么本事?!”
陈斯远依旧站在原地。他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了李明珠曾经说过的话。
她说,她和李家都承受不起那样的风暴。
他以前不太理解,觉得她有些过于悲观了。可这一刻,他忽然懂了。
这不是风暴,这是凌迟。
他的亲生父亲,在愤怒之下,可以毫不费力地说出那些词——“扫把星”、“没人要”、“要死要活”还有那两个没有完全说出来的字眼。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剜在他心上,更剜在那个他拼了命想要保护的人身上。
圈子就这么大。陈继刚能在家里这样骂,在外面、在酒桌上、在和那些同僚推杯换盏的时候,他又会怎么说?
李明珠是不是早就听到过这些?是不是因为听到了这些,她才一次次地拒绝、一次次地疏远?她不是不信任他,她是不信任他的家庭,不信任他能护住她。
她说她更倾向赵家——那不是随口说说,那是她在权衡利弊之后,选择了她觉得自己还能承受的那一边。
“说得真好。”陈斯远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精准地切开了房间里压抑到极致的沉默。
所有人都看向他。
“你们可真是我的好父母。”他嘴角勾起一个弧度,那是一个笑,却比哭还让人心寒,“所以今天——是我给你们最后的警告。”
他向前迈了一步。
“我得谢谢你们,刚好给了我一个机会,把陈家推到风口浪尖。现在整个京城都知道了——我陈斯远追的女孩,不搭理他。你们想让我联姻的算盘,落空了。想让我丢人?丢的是谁的人,你们自己想。”
陈爷爷坐在上首,终于开口。他的声音苍老而疲惫:“斯远,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他没想到,这个孙子会以如此决绝的方式,不顾陈家的脸面,不顾宋家的感受,把自己和整个家族都架在火上烤。
“爷爷不知道?”陈斯远转头看向他,目光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了然于胸的疲惫,“京城里怎么会突然传出联姻的消息?京大校园里,怎么会有人传‘宋依然要和我结婚’?”
陈爷爷一脸震惊:“这事八字还没一撇,怎么会传出去?”
他的目光转向陈继刚和张丽妍。那两个人同时避开了他的视线,一个看地板,一个看窗外,眼神游离,表情僵硬。
陈爷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像要把全身的力气都叹出去:“混蛋……你们真是……混蛋……”
“陈家现在是我在掌舵,不是陈先生,也不是张女士。”陈斯远的声音冷了下来,“既然是我陈家的船,就不该违背我的意志,不是么?你们默许陈先生和张女士在背后操作,有把我放在眼里吗?”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既然你们没把我放眼里,那我也没必要顾及你们。礼尚往来。”
陈爷爷脱力般地靠在椅背上。
他没想到,孙子发难的根源,不只是李明珠,更是因为他们——因为他默许了儿子儿媳的“操作”,因为他以为陈斯远会妥协,因为他低估了这个孙子的决心和手段。
他以为陈斯远答应办宴会是妥协了。
可陈斯远只是懒得去处理那些细枝末节,直接选择了釜底抽薪。这样一来,联姻的传言不攻自破,宋家的脸面丢了,陈家的脸面也丢了,但他陈斯远,清清白白,坦坦荡荡。
“斯远,那也不能……”陈爷爷还想说什么。
“还有,”陈斯远打断了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说过,对李明珠,我志在必得。我想我跟你们说得很明白了。”
他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陈继刚和张丽妍脸上。
“我不是让你们去攻击她。她好与不好,在我这里都不重要——不,我的意思是,她怎样我都能接受,不需要别人来评价。她同意,我开心,我会好好跟她生活。她不接受,我尊重她,绝不纠缠。”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但是现在,你们的所作所为,已经影响到我对她纯粹的心意了。”
“因为你们的问题,出现了不可控的变数。我最后说一次——除了李明珠,我不会娶任何人。我的妻子只能是她。否则,我就这样单着,也没什么不好。”
他转头看向陈继刚,目光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陈先生真的觉得宋家好吗?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什么都不知道就老实待着,别瞎折腾。”
他走回沙发边,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却没有喝。
“还有,我说过,这次是最后警告。再有一次——我会想办法让你在家好好‘休养’。我绝不手软。”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可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对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抬起头,“别打李家、别打李明珠的主意。再让我听到你们说出那几个词——不论在哪里,不论当着谁的面——我就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要死要活’。”
他的目光在陈继刚和张丽妍之间来回扫视,嘴角带着一丝冰冷的、几乎残忍的笑意。
“我想,陈先生和张女士的那些事,不想在京市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吧?李小五那点‘毛毛雨’,跟你们比起来,应该没什么看头。你们觉得呢?”
房间里,温度骤降。
陈继刚的脸色由青转白,张丽妍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像秋风里的枯叶。他们当然知道陈斯远在说什么——那些他们以为早已被掩埋的秘密,那些足以让他们在这个圈子里再也抬不起头的事。
“混账!你敢?!”陈继刚的声音在发抖,色厉内荏。
“你可以试试。”陈斯远迎上他的目光,没有退缩,没有闪躲,“你或者她,任何一个再有动作,我就让你看看,我到底敢不敢。”
“斯远!”陈奶奶赶紧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按住他的肩膀,声音里带着恳求和慌乱,“不要说气话!一家人,有什么不能好好商量的?”
“混账东西!”陈爷爷也站了起来,却不是对着陈斯远。
他走到陈继刚面前,扬手就是一巴掌。
“啪!”
清脆、响亮、毫不留情。
陈继刚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迅速红肿起来。他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爸?!”
“我真是没教好你!”陈爷爷气得浑身发抖,“你这没口德的东西!那是你儿子的心上人,你就这么糟践?!你让外人怎么看你?!你让李家怎么看我们?!”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陈继刚粗重的喘息声,张丽妍那足以杀死人的怒目。
陈斯远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终于喝了一口。
茶是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