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氏兄弟与东方矢并辔而行,余骑紧随其后。一路之上,东方矢回想与萧广远对答,心中却隐隐担忧,照荀斐所述孟钦取得“飚”神石的经历,那三阳谷中射出的寒气也当变弱,但此刻却还不能确定。东方矢在萧广远面前说话开门见山,说得成竹在胸,意在博得萧广远的信赖,却并不是自己的风格。
一行人途经之处,也无甚奇特,多是大片草地,时而遇到放牧的骏骁牧民,萧氏兄弟即举手招呼,遇到山峰河流湖泊,萧氏兄弟总不忘为东方矢介绍,这是什么山什么河,而东方矢却无甚兴致,只随口夸赞敷衍。
如此行至天晚,萧和谓东方矢道:“东方公子,此地离流云涧已不过半日路程,往西也愈加寒冷,夜间更是厉害,不妨就在此地过夜,明日起程,公子以为如何?”东方矢闻言,才发觉天空已飘有雪花,说道:“好。”
于是,众人下马,支起帐篷,升起篝火,取出食物酒水享用。
众骑兵吃饱喝足,各回帐中休息,篝火旁只东方矢与萧氏兄弟并肩而坐。
萧和道:“东方公子,此刻正当草木茂盛之际,而此地仍寒冷异常,往西再走个十里,便是冰原,冰雪常年不化,人畜难活。”东方矢低头一看,果见地面草木稀疏,与东方相去甚远,只听得萧睦接着道:“父王率族人东迁,确是万不得已,谁想到那迟老儿如此蛮横,派兵攻打我族。”东方矢道:“其实也不过是误会一场。”
萧和又道:“自打见到公子,我便一直好奇公子身后背着的物事,那是什么?”东方矢闻言一愣。萧睦插口道:“小弟猜是东方公子的佩剑,只是怕惹人注目,才将其藏于背后匣中。”东方矢道:“不错,确是在下的兵刃。”萧睦道:“那必是一柄宝剑,否则怎配得上东方公子的神妙剑法?”东方矢谦道:“二王子谬赞了,这剑也不过是在下的护身之物,实属寻常。”。
萧和道:“东方公子过谦了。”随即又道:“东方公子身负惊人技艺,为人却十分谦和,此刻又不辞劳苦,为我骏骁奔走,我兄弟二人对东方公子仰慕万分,愿拜东方公子为大哥,不知东方公子意下如何?”
东方矢闻言自是一惊,忙道:“这如何敢当?”萧睦道:“我兄弟二人在这草原上活到这般大,从未见过像东方公子这样的少年英雄,今日得见公子,实为我兄弟之大幸。”
东方矢回想与自己交好之人,年纪相近者也只卓越一人,而卓越虽与己称兄道弟,但终究是身份有别,此刻也已不在人世。他与眼前的萧氏兄弟相识不过一日,却感其待己诚恳,心中不免欣慰。
萧和见东方矢迟疑,说道:“公子若是不愿,也不必为难。我兄弟二人本领低微,本也不配与公子结拜。”东方矢闻言忙道:“大王子不可会错了意,在下虽有一异母兄长,与在下并不和睦,在下还有一位好兄弟,前不久在鸣沙原战死了,方才想到了这些,因而感伤,二位王子愿与在下结拜,在下求之不得。”萧氏兄弟闻言大喜。
于是,三人当即撮土为香,结拜为兄弟。当晚,三人同帐而寝,不分彼此。
次日天明,一行人便起程上路。萧氏兄弟拜东方矢为义兄,喜悦之情已是溢于言表。东方矢多了两个结义兄弟,心中自也十分欢喜。只是队伍越往西行越是寒冷,雪越来越大,积雪越走越深,东方矢心中担忧,怕是还没见到神石就已捱不住了。
如此行至正午,队伍到得一悬崖边上停住。萧睦朝东方矢大声喊道:“大哥,此处便是流云涧。”此处风雪大的出奇,不喊是听不到的了。
萧睦又指向山涧对面喊道:“对面便是三阳谷。”东方矢见这山涧有五十步宽,对面确有山谷,谷口仅丈余宽,说道:“看见了,山谷有多深?”他说话运了内劲,不需发喊,周围众人便能听清楚。萧氏兄弟听得东方矢出言不需发喊便字句清晰,心中自是敬佩万分。
萧睦喊道:“东西贯通二十余里,谷中并无其它出口。”东方矢问道:“这山谷有何凶险?为何大王以前派去入谷的人都回不来?”萧和答道:“大哥看这大风,直灌入这山谷之中。”东方矢闻言恍然,说道:“不错,这风如此之大,灌入这细长山谷之中更增威势,入谷之人无力后退,想从另一头出谷却又抵受不住严寒,如此只能是困死在谷里。”萧和喊道:“大哥说得不错,这三阳谷实是个有去无回的陷阱。”
萧睦忽道:“哥哥,五年前我们也来过这里,那时候要比这会冷得多了。”东方矢闻言,想到孟钦多次探访“飚”神石之事,几能断定“凌”神石必在这三阳谷中,且同“飚”神石一般,力量逐年衰退,却听得萧和道:“这话说得也太笨了,是我们兄弟身体强壮了,又练了武艺,这点道理不懂吗?”萧睦笑道:“对,是这个道理。”
东方矢问道:“如何过这山涧?”萧和道:“此处向北不远,有一座吊桥。”东方矢道:“走,咱们去看看。”
一行人策马向北,不一刻便到了,只见那吊桥已挂在对面崖边,贴着崖壁垂了下去,与己侧崖边相连的铁索已然断开。萧和道:“定是吊桥不堪常年冰雪积压,又无人修缮,终于是断了。”
东方矢问道:“还有别的路过去吗?”萧和道:“那得绕很远的路……弟弟,地图。”萧睦从行囊中取出地图,兄弟三人下马聚首观看。
萧睦展开地图,萧和伸指指向地图左上角,稍一拖动,便在形似两座山峰的图案上停住点了点,说道:“这便是三阳谷了。”东方矢见那山峰右侧有一条弯曲的细线,问道:“右边的细线便是流云涧了?”原来那地图上山山水水边虽标注了文字,却是北域文字,东方矢并不识得。萧和答道:“正是流云涧。”只见这细线向上直延伸至地图上边缘,向下一小段便向左边拐弯,亦延伸至地图左边缘,这细线便正好将这三阳谷隔于地图左上角。
三人见状,面面相觑。东方矢问道:“没有别的桥了吗?”萧和道:“没听说过。”转头命其他骑兵道:“都过来!”众骑兵纷纷下马,聚拢过来。
萧和问道:“你们谁知道还有什么路可以过流云涧?”众骑兵只是摇头。东方矢道:“沿着山涧寻找,或能找到。”一年长骑兵道:“东方公子,小人年少之时,曾在这带放过牧,除了这座吊桥,确无别的路可以过去了。”
东方矢看着地图上表示流云涧的细线,问道:“再往北是什么地方?再往西又是什么地方?”萧和道:“沙漠,无边无际的沙漠,那里除了沙子什么都没有,我们都称之为蛮荒之地。”东方矢道:“那我们可以自蛮荒之地绕过去。”其余众人闻言皆是一惊,萧和道:“这……恐怕不行吧?从地图上的细线看,至少也得走个一二百里,我们的食物也远远不够。”东方矢道:“也未必非得绕,或许只走个二十里就能遇到山涧比较窄的地方,可以直接跃过去。”
之前那说话的年长骑兵道:“东方公子,这一带小人都跑过,山涧都是这么宽,绝无窄到可以跳过去的地方。”萧和问道:“安队长,这位东方公子非常人可比,他武功卓绝,一跃可以跳……很远,你再想想。”那年长骑兵安队长道:“回大王子,最窄也不过比此处窄一点,十七八丈总是有的,武功再高,也决计跃不过去。”
萧睦道:“论轻功,我族的丁鹏当算第一,一跃不过十丈远,也是过不了。”东方矢自忖纵跃决不能过十丈,更不用说过这山涧了,于是问道:“这山涧有多深?若是结绳索从这头缒下去,再从对面攀上去,可否?”众人走至崖边,望向涧内,只见到雪花飞舞白茫茫一片,却哪里看得到底?那安队长说道:“这下面至少十丈深,当年水流湍急老远就能听见水声,这会听不到,想必不是干涸便是结冰了。”
萧和道:“我看这山涧崖壁陡峭,又结了厚冰,即便从这头缒下去走到对面,也难以从对面攀上来,攀到一半更是危险之极。”东方矢闻言点了点头,只听得萧和又道:“此行怕是不成了,得回去准备工具。”那安队长道:“只需带架弩车过来,在箭尾系上一长条粗绳,发射过去,打在对面石壁上,多射几发,便能顺着绳子爬过去。”萧睦道:“弩车推过来多费事,请丁叔叔来一趟不就行了,他的标枪神技便如弩车一般。”那安队长点头道:“二王子所言极是。”
东方矢此刻想的却是,若是就此回头,一来耽搁时日,二来与众人一道,等到找到神石,自己反而不便行事,好在已经探到了神石所在,可叫余人先回去,再独自前去,可是如何过去呢?即便过去,无人接应也是凶险异常。
正当东方矢踌躇万分之际,他头顶皮帽被狂风吹落,直往山涧方向飞去。东方矢眼疾手快,不待皮帽飞走,倏地伸手将其抓住,又戴回自己头上。此举虽只一瞬,众人见状皆暗暗喝彩。
东方矢戴牢皮帽,忽然心中一亮,他想起了听过的一段话:“只需你手持此剑,顺风疾奔,吾便可助你,使你迅捷如风,是为‘风行诀’……”这段话不是某个人说与他的,而是自己在莉山的小山洞里劈开“飚”神石后,那个自称大龙神灵魂一部分的“飚神”告诉他的。
“‘风行诀’究竟是真是假?此地如此大风,何不试它一试?倘若真有神力相助,能否跃过这山涧?先在崖边试试。”心念甫毕,东方矢背对山涧往东走去。众人只道东方矢欲上马返回,都紧跟其后,见东方矢身经坐骑却未停留,仍继续往东前行。
萧和赶忙喊道:“大哥这是去哪里?不上马吗?”东方矢边走边说道:“我试试能不能跃过去。”众人听东方矢之言虽是轻描淡写的一句,都不由得为之一惊。萧睦喊道:“大哥武功虽强,若说跃过这山涧,终究是不大可能。”萧和又喊道:“是啊,若是不慎跌入山涧,不死也必重伤啊,等准备齐全了再来最为稳妥,也耽搁不了几天。”
东方矢走到离崖边约莫百步处停住,笑道:“二位兄弟不必惊慌,我先试着跑一段,若是眼看不成,那便不跳了。”萧和、萧睦对望一眼,都心想东方矢跃过去肯定是不能的,疾跑至崖边收住不跳,当不会出差错,但又何必去试呢?萧和道:“大哥也不必对着悬崖试,雪地脚滑,恐有闪失。”东方矢道:“我自有分寸。”说罢,右手解开背上剑盒布袋扎口,左手一按剑盒底部机括,并运力轻拍盒底。如此,那龙神之剑的剑柄便自盒中弹出,东方矢右手顺势握住。
众人见东方矢取出背上长剑,虽不知其用意,也不多问,将坐骑牵开,为东方矢让出一条道来。
此地积雪已能没膝,行走奔跑已是极为不便。东方矢右手紧握神剑,心中默念:“神力助我。”向前一跃而起,脚底甫触积雪便提气再跃,如此踏雪而飞,往山涧奔去。
只奔了十步,东方矢只觉背后生出一股巨大推力,心中又惊又喜:“这绝非风力,是神力!”
萧氏兄弟及众骑兵见东方矢踏雪如飞,眨眼间便已奔至崖边,这百步之距在东方矢脚下也不过跑了二十多步,前十步奔出了常人二十步远,后十步却奔出常人八十步远。
萧睦忽叫道:“大哥身上藏有锁链,定是在那长剑之中!”萧和闻言也道:“想必如此。”只见东方矢奔至崖边,便即一跃而起,隐没在风雪中。
众人赶忙奔向崖边,望向对岸,只见有一个人影招手喊道:“二位兄弟宽心,我没事。”确是东方矢的声音。
对面崖边依旧积雪至膝,加之东方矢武功高强,落地自是毫发无损。东方矢招呼对岸众人后,便向南方三阳谷谷口方向行进。
萧氏兄弟及众骑兵也都上马,随着对岸东方矢的脚步缓缓向南行进。一路上,众人对东方矢自是赞不绝口,虽未亲眼见到东方矢如何落地,但很显然,东方矢并未借助绳索等工具,跃过这宽逾五十步的山涧凭的竟然是自身卓绝的轻功。萧氏兄弟的内心更是深受震动,同为血肉之躯,结义兄长的武功竟然能练至如此境界,自己便是穷尽一生苦练只怕也是望尘莫及。
不一刻,众人随着东方矢返回正对三阳谷谷口的崖边,却只能在东岸远远望着。只听东方矢提气喊道:“二位兄弟稍候,我去去便回。”说罢,便钻入三阳谷中,不见了踪影。
此时,萧氏兄弟已觉东方矢近乎无所不能。父王之前派出的人入谷后皆是有去无回,但义兄岂是常人可比?那定然是有去有回,且毫发不伤。如此,他兄弟二人及众骑兵便在东岸驻足守望。
东方矢既已跃过山涧,对“风行诀”自已是深信不疑,面对狂风灌入的三阳谷,便不再有所畏惧,心想这山谷狭窄,使得狂风更增威势,自己运使“风行诀”之时也必将收获奇效。于是,东方矢也不犹豫,向东岸招呼了一声便走入三阳谷。
东方矢如法炮制,双脚一提,踏雪而飞。
谷内虽非笔直,一路却也不须转弯。东方矢此时飞奔极快,自是丝毫不敢疏神,心想若是不慎撞上突出的岩石或是其它什么物事,必将身受重伤。
奔不多久,东方矢心中已然生出一丝恐惧,他虽练就了一身精强的内功,足以抵御一般严寒,但此地之寒却早已在想象之外,他感觉自己的手脚竟逐渐有些麻木。这白茫茫的狭小山谷,难道竟是自己的葬身之地?然而此刻除了一个劲地飞奔却又能做什么呢?还有默默祈祷尽快找到“凌”神石。
东方矢一面提气飞奔,一面闪躲突出的岩石,自是耗神耗力,再加之寒气侵体,手脚麻木,已是力有不逮,忽地右腿一顿,身子便不由自主腾空而起。
东方矢知是右腿撞到了什么硬物,身子向前飞出十数丈后,才一跤摔进雪地里,直滑了五六丈才停住。雪地登时被东方矢划开一道五六丈的沟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