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典落幕,各峰弟子正准备离场。
李乘风正要起身离开,却见赵昊仍站在主席台前,纹丝不动。
“宗主,弟子所禀之事,关乎宗门安危,恳请宗主容弟子当众陈情。”
李乘风微微蹙眉,重新落座。
“讲。”
赵昊直起身,目光扫过全场,沉声道:“弟子在查访宗门事务时,发现霜剑峰弟子苏莹,与魔道宗门天魔门有勾结。”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什么?!”
“苏莹师妹?”
“不可能!”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霜剑峰席位上一片惊愕。苏莹呆住了,脸色瞬间煞白。
林霜雪猛地站起,寒声道:“赵昊,你血口喷人!”
赵昊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高举过头。
“弟子有证据。这枚玉简中,记录了苏莹与天魔门弟子联络的信件,字迹经过大长老鉴定,确为苏莹亲笔。”
大长老魏苍澜端坐主席台,面无表情,微微点头。
“此外——”赵昊继续说道,“弟子还查到,苏莹修炼的功法中,有一部分与天魔门的功法有相似之处。此事关乎宗门安危,弟子不敢隐瞒,还请宗主明察!”
全场死寂。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苏莹身上,有震惊,有怀疑,有困惑。
苏莹浑身颤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林霜雪正要开口,却被一个声音打断。
“且慢。”
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广场边缘,那棵古松后面,一个灰袍少年缓缓走了出来。
他揭开兜帽,露出一张清俊的面容。剑眉星目,眸光深邃,银白色的金线纹隐元峰弟子服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全场再次哗然。
“隐元峰的人?!”
“隐元峰竟然有人来了?”
“那是……隐元子的关门弟子?”
天剑宗弟子都知道,隐元峰从不参加宗门活动,不管是三十年一度的大典,还是日常的论剑比试,隐元峰的人从不露面。不是规矩,是不屑。隐元峰的弟子,每一个都是当世顶级战力,他们的舞台不是宗门大典,而是生死战场。
此刻,这个少年从古松后走出来,无异于平地惊雷。
叶玄走到广场中央,站在苏莹身前,直面赵昊。
他的目光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叶玄?”赵昊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恢复平静,“叶师弟有何话说?”
叶玄没有看他,而是转向主席台,抱拳道:
“宗主,弟子以隐元峰之名,为苏莹担保。她从未与天魔门勾结,所谓的‘证据’,必是伪造。”
此言一出,全场再次震动。
隐元峰担保——那是天剑宗最高级别的信誉担保。隐元峰数千年传承,从不参与宗门事务,也从不说谎。
李乘风微微眯起眼睛。
“叶玄,你以隐元峰之名担保,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弟子知道。”叶玄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若苏莹真有勾结魔道之事,弟子愿与苏莹同罪。”
苏莹在他身后,眼眶已经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他一个眼神制止。
赵昊的脸色沉了下来。
“叶师弟,你与苏莹的关系,宗门上下皆知。你为她担保,如何服众?”
叶玄转过身,正视赵昊。
“我与苏莹的关系,与证据的真伪无关。你若真有确凿证据,大可拿出来让所有人看看——那玉简上的字迹,究竟是不是苏莹亲笔。”
“大长老已经鉴定过了。”赵昊冷笑。
“那就请大长老当众展示,让所有人亲眼验证。”
赵昊愣住了。
他没想到叶玄会提出这个要求。
主席台上,大长老魏苍澜面无表情,缓缓开口:
“证据确凿,无需当众展示。叶玄,你退下。”
“弟子不退。”叶玄的声音没有丝毫退让,“隐元峰数千年清誉,弟子不能让它蒙尘。今日之事,若不查个水落石出,隐元峰三个字的声誉,谁来负责?”
全场鸦雀无声。
魏苍澜的目光阴沉了几分。
“你这是在质疑本座?”
“弟子不敢。弟子只是请求——公平。”
“公平”二字,掷地有声。
赵昊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没想到叶玄会突然现身,更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少年,在关键时刻竟然如此难缠。
不能再拖了。
他看向主席台,与魏苍澜交换了一个眼神。
魏苍澜微微颔首。
“叶玄,”魏苍澜的声音冰冷,“你身为隐元峰弟子,众目睽睽之下阻挠宗门执法,按宗规当受杖责。来人——”
“且慢。”李乘风抬手制止,目光在叶玄和赵昊之间扫过,“叶玄以隐元峰之名担保,此事确有疑点。赵昊,你可还有其他证据?”
赵昊心中一沉。
宗主的态度暧昧,没有直接支持他,也没有否定他。
若再拖下去,局势可能逆转。
他一咬牙,决定铤而走险。
“宗主,弟子还有一证,只是不便当众出示——”
“那就私下呈报。”李乘风道。
“可是——”赵昊故意露出为难之色,“此证与叶玄师弟有关。弟子怀疑,叶玄师弟也被天魔门渗透了。”
这——就是他的杀招。
不是证据,是脏水。
脏水一旦泼出去,哪怕最后证明是假的,也会留下痕迹。
叶玄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看出来了——
赵昊不是要真相,他只是在拖延时间,等待某个时机。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赵昊突然动了。
不是向叶玄出手,而是——
一道凌厉的剑气,直劈苏莹!
“小心!”
叶玄身形一闪,挡在苏莹身前,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以指为剑。一道无形的剑气从指尖凝聚——但他还没来得及出手,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制住了。
那是大长老魏苍澜的真元,无声无息,却如一座大山压在他身上。他连动一根手指都难。
“赵昊,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赵昊的一掌已经狠狠印在他的丹田处。
真元如洪水般涌入,在丹田中炸开。
“砰!”
叶玄的丹田瞬间破碎,经脉寸寸断裂,十数年的苦修,毁于一旦。
他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青石地面上,滑出十余丈才停下。鲜血从嘴角、鼻孔、耳朵里涌出,染红了银白的峰袍。
全场死寂。
“叶玄!”苏莹惊呼,想要冲过去,却被另一股力量死死按住。
林霜雪猛地站起,寒冰剑气直指赵昊:“赵昊,你敢——”
她刚要出剑,一股无形的力量便缠上了她的经脉。
那不是威压,而是一缕极细极柔的真元,无声无息地侵入了她的丹田,将她的真元牢牢锁住。她看向主席台,魏苍澜依旧面无表情,仿佛什么都没有做。
柳如烟也察觉到了异样,她的真元同样被一股力量压制了。
两位峰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魏苍澜在众目睽睽之下出手,手段竟诡异如斯,其他峰主竟毫无察觉。
“魏苍澜——!”林霜雪的声音里带着不可置信,“你——”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那股力量已经封住了她的喉咙。
柳如烟想要起身,同样被压制得动弹不得。
焚天峰峰主炎啸面色铁青,手指微微动了动,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站起来。惊涛峰峰主周沧溟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苍莽峰峰主石千山紧握重剑,指节发白,却也没有出手。
大长老执法,乃是宗规所许。谁若干预,便是不尊宗规,不敬执法。
这个帽子,没人敢戴。
广场上,叶玄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他的丹田已碎,经脉寸断,浑身没有一丝力气。但他还是撑着地面,试图爬起来。
“叶……玄……”
苏莹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想冲过去,却被魏苍澜的力量死死按住。
赵昊一步步向叶玄走来。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冷笑。
“叶玄,你不过是一个运气好的废物罢了。”
他一脚踩在叶玄的手腕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以为你是隐元子的关门弟子,就能凌驾于所有人之上?”
“你以为你有天赋,就能让所有人都仰望你?”
“你配吗?”
赵昊蹲下身,凑近叶玄的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到:
“今天,我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绝望。”
他站起身,看了一眼扑过来的苏莹,抬手一掌拍在她的肩头。
“咔嚓”一声,苏莹的肩胛骨碎裂,她闷哼一声,却死死咬着牙,没有叫出声来。
“还挺硬气。”赵昊冷笑,又是一脚踢在她膝弯。
苏莹跪倒在地,鲜血从嘴角溢出,但她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叶玄。
“来人,送他们上路。”
赵昊一声令下,几名执法弟子走上前,将叶玄和苏莹拖了起来。
苏莹拼命挣扎,但她的真元早就被封住,肩胛骨碎裂,浑身是血,无力反抗。
叶玄已经失去了意识,像一具破碎的木偶,任人拖拽。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苏莹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她看着林霜雪,看着柳如烟,看着那些曾经熟悉的面孔,“师尊——师尊救我!”
林霜雪的眼眶红了。她想冲出去,但那股无形的力量将她死死困住,她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魏苍澜——!”林霜雪的声音嘶哑,“若是叶玄和苏莹今日有事,我林霜雪发誓,穷尽此生,也要让你和你的好徒儿血债血偿!”
魏苍澜面无表情,仿佛没有听见。
执法弟子们拖着两人向后山走去。有人面露不忍,有人低头不语,有人面无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阻止。
后山,无尽深渊。
狂风呼啸,深不见底的黑暗如同巨兽张开的大口,等待着吞噬一切。
叶玄和苏莹被扔在崖边。
赵昊站在深渊边缘,俯瞰着下方无尽的黑暗,沉默了片刻。
他转过身,蹲下,与叶玄平视。
“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
叶玄的意识时断时续,勉强睁开眼睛。他看到的,不是师兄的冷漠,而是一种深埋多年终于迸发的、近乎扭曲的情绪。
“你的天赋——你的运气——还有……她。”
赵昊的目光越过叶玄,落在苏莹身上。
那一眼,让叶玄瞬间明白了什么。
不是嫉恨。
是嫉妒。
不是对天赋的嫉妒,而是——她。
“你以为你配得上她?”赵昊的声音低得只有三人能听见,“你不过是一个运气好的废物,被隐元子捡上山,学了几年剑,就敢痴心妄想?”
苏莹浑身一颤,她终于听懂了。
不是功法,不是天魔门。
是他。
她看着赵昊的眼神,从震惊到厌恶,从厌恶到绝望。
“赵昊,你疯了……”
“我疯了?”赵昊笑了,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也许吧。但今天之后,不会再有人记得你们。”
他站起身,一脚将叶玄踢向深渊边缘。
“叶玄!”苏莹扑了过来,死死抱住叶玄的身体。
两人的身体悬在崖边,下面是万丈深渊。
“苏莹……”叶玄艰难地抬起手,想要触摸她的脸。
“你不要说话!我们会没事的!”苏莹的眼泪滴落在叶玄的脸上,“我带你走,我们离开这里——”
“走?去哪里?”赵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冰冷、决绝,“无尽深渊,就是你们的归宿。”
他看着苏莹死死抱住叶玄的手,眼中的最后一丝犹豫消失了。
“既然你选他,那就一起死吧。”
他一脚踢向苏莹的手。
苏莹的手指在崖壁上划出几道血痕,指甲断裂,鲜血淋漓。
“叶玄——!”
她死死不肯松开。
“苏莹……”叶玄用尽最后的力气,握住她的手,“别怕……”
“我不怕!我不会松手的!”
赵昊又是一脚。
这一次,苏莹的手指终于滑脱。
两人身体一沉,向深渊坠落。
苏莹紧紧抱着叶玄,感受着他越来越微弱的呼吸,眼泪无声地滑落。
“叶玄……不要死……”
“我不会……死的……”
叶玄的声音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但他的手,始终握着她的手。
“我们说好了……结为道侣的……”
苏莹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
“我答应你……我答应你!你不要死!你听到了吗!你不要死!”
风声淹没了她的声音。
黑暗吞没了他们的身影。
坠落。无尽的坠落。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是几天——
叶玄的意识在一片虚无中缓缓苏醒。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
肉身,已经在坠落中粉身碎骨。
他现在只剩下一缕残魂,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飘荡,如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苏莹……”
他想叫她的名字,却没有声音。
“叶玄……”
一道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那是苏莹。
她的残魂比他还要虚弱,虚弱到几乎无法维持意识。
“苏莹!你坚持住!”
叶玄想要靠近她,却发现自己连移动都做不到。
就在这时——
黑暗中,一点红光闪烁。
那红光如血,如月,缓缓向两人飘来。
近了,更近了。
那是一枚血色的月牙形石头。
石头上刻着古老的纹路,散发着幽深而诡异的光芒。它像是有生命一般,径直飞向叶玄。
血光将他笼罩。
叶玄感觉自己的残魂被一股力量托住了。
不再消散。
不再坠落。
“苏莹——!过来!”他拼命伸出手。
血月魂石似乎感应到了他的意志,分出一道血光,将苏莹的残魂也笼罩其中。
苏莹的残魂被吸入魂石,陷入沉睡。
她的意识太虚弱了,虚弱到连维持清醒都做不到。
但她还活着。
以另一种方式。
叶玄轻轻抚摸着眉心的血月魂石,感受着苏莹沉睡的气息。
她没事。
她还活着。
这就够了。
那石头中,有一个声音响起——
不是言语,是意念。
沧桑、低沉、幽冷,像是从万古的黑暗中传来:
“吾道不孤……传承不绝……九幽噬天……魂归彼岸……”
叶玄的残魂微微一颤。
他认不出这个声音,但那声音中蕴含的力量,却让他残破的魂魄一点点凝实。
血月魂石——鬼玄宗初代宗主幽冥子的信物。
千年前的传说,早已湮灭在历史中。
如今,它在深渊底部,找到了它等待的人。
时间倒回凌霄三千零三年初春。
隐元峰顶,云雾缭绕。
密室中,隐元子盘膝而坐,鹤发童颜,白眉垂眼角,双眸深邃如古井。
他对面,跪坐着一个少年。
是叶玄。
“师尊,您真的要闭关?”
“嗯。”隐元子的声音平静如水,“此次闭关,少则三五年,多则十载。我不在时,你不可懈怠。”
“弟子明白。”
隐元子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叶玄。
“《归元剑典》第三层的心法,我已刻入其中。你修炼时若有疑问,暂且记下,待我出关再问。”
叶玄双手接过,郑重收入储物戒中。
一阵沉默。
隐元子看着眼前的少年,眼底深处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十八年前,他在山下的乱葬岗捡到这个被遗弃的婴儿。
那时候的叶玄,瘦得像一只小猫,哭声微弱,随时都会断气。
他本不想管。
修行千年,生死看淡,世间疾苦见多了,心也就硬了。
但那婴儿的小手抓住了他的手指。
很紧。
他看着那双黑亮的眼睛,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将婴儿抱回了隐元峰。
十八年了。
他从一个婴儿,长成了意气风发的少年。
八岁那年,正式收为关门弟子。
隐元子从不夸他,但心里清楚——这个弟子,是他三千年来最得意的传承。
“还有一件事。”隐元子顿了顿,“你之前跟我提过的那个霜剑峰丫头——”
叶玄的耳朵一下子红了。
“师尊——”
“叫什么来着?”隐元子明知故问。
“苏莹。”叶玄低声道,“她叫苏莹。”
“苏莹。”隐元子点了点头,“那丫头我见过。去年你带她来隐元峰摘灵果,我在山上远远看了一眼。剑意灵动,心性纯良,配得上你。”
叶玄的脸更红了。
“等我出关,”隐元子说,“亲自去霜剑峰找林霜雪那丫头。我隐元峰的人结道侣,不能寒碜,也不能委屈了那丫头。”
叶玄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喜。
“师尊——”
“行了,去吧。”隐元子闭上眼睛,“别在这打扰我闭关。”
叶玄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师尊保重。”
他退出密室,石门缓缓关闭。
那一刻,他满心欢喜。
等师尊出关,就能去霜剑峰提亲了。
等师尊出关,他和苏莹的事就算定下了。
等师尊出关——
他不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与师尊说话。
更不知道,几个月后的大典上,他会被人废去根基,丢入深渊。
深渊之上,天剑宗。
隐元峰云雾缭绕,寂静无声。
密室石门紧闭已近一载。
隐元子对外界之事一无所知。
他不知道,他最疼爱的关门弟子,已经被赵昊废去根基,丢下无尽深渊。
他不知道,那个名叫苏莹的丫头,也跟着一起坠落。
他更不知道,他答应出关后去霜剑峰提亲的承诺,再也无法兑现。
深渊之下。
血月魂石散发着淡淡的血光,将叶玄的残魂稳稳托住。
他轻轻抚摸着眉心的魂石,闭上眼睛。
“师尊……”
他喃喃自语。
“弟子可能要食言了。”
脑海中浮现出隐元子的面容。
那个沉默寡言、从不夸他、却会在深夜指点他剑术的老人。
那个在他受伤时,会将手按在他背后,用真元为他疗伤的老人。
那个说“等我出关,亲自去提亲”的老人。
叶玄的魂魄中没有眼泪。
但他的心底,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不是怨恨。
不是愤怒。
是——不甘。
“师尊……”
他在黑暗中睁开双眼。
“等我回去。”
血光微微颤动,像是在回应他。
深渊万丈,黑暗中,两点微光相依为命。
一道残魂,一枚魂石,一缕沉睡的幽魂。
那是复仇的开端,也是归途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