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砚霜回到山寨的第二天,三千大军到了。
从寨门口往下看,官道上烟尘漫天,像一条黄龙从地平线上蜿蜒而来。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写着一个斗大的“赵”字。
三千人,听起来不多,但真正铺开的时候,漫山遍野都是人影。
周老头站在寨墙上,手搭凉棚看了半天,嘴里念叨道:“乖乖,这得多少人啊。”
苏檀站在他旁边,脸色比平时更沉了几分:“步兵两千,骑兵五百,还有五百辎重。”
“还有那几顶黑帐篷。”王砚霜指了指队伍末尾,“那里面的人比前面三千人都麻烦。”
黑帐篷在队伍的最后面,被一群灰衣骑兵簇拥着。帐篷不大,但周围的戒备比其他任何地方都严。
那个“玄先生”,就在里面。
寨子里的人都在忙——苏檀在清点粮食,大壮带着人在寨墙上来回巡逻,小石在检查陷阱。孩子们被集中安排在了寨子最里面的一间大屋子里,由几个年纪大的妇人照看。
刘晓晓没有被关在屋里。
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寨门口最显眼的位置,怀里抱着丑兔子,正朝山下张望。那架势,活像个检阅军队的小将军。
苏檀想把她抱走,她死活不肯。
“我要看我娘亲打坏人。”
苏檀看向王砚霜。王砚霜想了想,说了一句让苏檀哭笑不得的话。
“让她看。反正劝不动。她这个祖宗脾气也不知道随了谁。”
说完她自己先闭嘴了。还能随了谁?随她自己。
山下开始安营扎寨了。
三千人扎营的场面,比上次七人壮观得多。帐篷像蘑菇一样从地里冒出来,一片连着一片。炊烟升起来的时候,整片营地都笼罩在一层灰白色的烟雾里。
王砚霜蹲在寨门口,嘴里嚼着根草茎,眼睛一直盯着山下的营地。
“寨主,您在看什么?”刘二狗凑过来问。
王砚霜吐出草茎,指了指营地中间那顶最大的帐篷。
“那个就是赵天赐的中军帐。”
“您怎么知道?”
“旁边有俩痰盂。”
刘二狗瞪大了眼睛仔细一看——还真有两个痰盂。他也不得不佩服寨主的眼力,更佩服的是,赵天赐这个人,行军打仗还带痰盂。
傍晚时分,山下来了三个人。
两男一女,都穿着官军的衣服,骑高头大马,前面还有个举旗的。
大壮紧张地握紧了刀把。王砚霜伸手按住他的手臂。
“别急。是来送信的。”
果然,三个人在山腰被寨门前第一道拒马挡住,领头那个跳下马,朝寨门方向抱拳。
“赵公子有令!请黑风寨寨主下山一叙!”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一看就是专门练过喊话的。
王砚霜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一叙?他要请我吃饭?”
她声音不大,但山腰上那个喊话的都听见了,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寨主是个女的。
“这、这个……赵公子是请您下山商议!”
“商议什么?”
“商议……归降之事。”
王砚霜笑了。
她在现代见过各种各样的推销——卖保险的,卖房的,卖课的。赵天赐这个架势,跟街边发传单的没什么区别。先把你喊出来,然后慢慢谈。你只要出去了,就落了下风。
“回去告诉你们赵公子,”王砚霜双手叉腰,声音不大,但传得很远,“想见我,自己上来。我不下山。”
那三个人面面相觑。
“赵公子是何等身份,怎可——”
“什么身份?”王砚霜打断他,“逃犯身份。你告诉他,我这儿有他爹想要的东西。他要是想要,就自己来拿。”
三个人灰溜溜地走了。
苏檀走到王砚霜身边,压低声音问道:“寨主,您说的‘他爹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不知道。编的。”王砚霜面不改色,“但他不敢赌这句话是真是假。”
苏檀看了她一眼,有心想说点什么,但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好说的。
山下,中军大帐。
赵天赐正坐在虎皮椅上喝茶。
他今年二十五岁,长得白白净净,一身锦缎战袍穿在他身上,怎么看都不像来打仗的,倒像是来春游的。
听完了传令兵的汇报,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搁。
“这个女人,好大的口气。”
旁边站着一个穿黑色长袍的中年男人。面白无须,一双眼睛细长细长,像两条缝。整个人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柄还没出鞘的刀。
他就是玄先生。
“公子,”玄先生的声音不紧不慢,“此女并非虚张声势。”
赵天赐皱了皱眉:“你也觉得她不好对付?”
玄先生没有直接回答。
“属下的木牌杀手去试探过,在她手下走不过一招。此人天生神力,刀枪不入,若正面硬攻,我军伤亡必大。”
赵天赐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说怎么办?”
“围而不攻。”玄先生吐出四个字,“她山上人多,粮食撑不了太久。等她们粮尽水绝,不攻自破。”
赵天赐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行。就按你说的办。”
当天夜里,三千大军把黑风山的三个方向围了个水泄不通,只留下北边一面悬崖没有围。
王砚霜看见山下的火把连成一条火龙,绕着山脚转了大半圈,就知道赵天赐打的什么主意了。
想困死她。
苏檀也看出来:“寨主,他们要围山。”
“让他们围。”
“我们的粮食——”
“撑得住。”王砚霜说这话的时候底气不是很足。但她的语气很足。
苏檀没再问了,转身去厨房清点存粮。
夜里,王砚霜照例坐在寨门口守夜。
月光很好,山下火龙蜿蜒,远远看去,竟有点好看。
“娘亲。”
刘晓晓抱着丑兔子走出来,揉着眼睛。
“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刘晓晓在她身边坐下来,把丑兔子放在膝盖上,“山下的火把一闪一闪的,像过年时放的烟花。”
王砚霜看着那片火把,确实像。
“娘亲,那些坏人为什么围我们?”
“因为他们怕我们。”
“怕我们什么?”
“怕我们分粮食给老百姓。”王砚霜想了想,决定不跟孩子讲太多太复杂的事,“怕我们过得比他们好。”
刘晓晓歪着头想了想,忽然说了一句让王砚霜没想到的话。
“娘亲,等我们把坏人打跑了,我们去山下开个饭馆吧。”
“开饭馆?”
“嗯。苏姨做饭好吃,你力气大可以端盘子,一次端十个碗。”
王砚霜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夜空中传得很远很远,山下大概都能听见。
苏檀在厨房里听见了,摇了摇头,嘴角却弯了弯。
第二天,三千大军没有动。第三天,还是没有动。第四天,仍然没有动。
赵天赐真的是在围而不攻。
王砚霜也不急。
她每天照常练控制力——苏檀在地上画了个圈,她站在里面,把鸡蛋从左手扔到右手,不准碎。现在已经能做到扔一百个碎个五六个了,进步很大,虽然代价是鸡蛋不够吃。
她还教大壮他们做了一种奇怪的武器——不是刀,不是枪,是一个“木架子”,能把石头弹出去。
“这叫投石器。”王砚霜指着地上的木头架子说,“敌人攻山的时候,把石头放在这里,一拉绳子,石头就飞出去了。”
大壮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木架,觉得很不靠谱。但寨主发话了,他只能照做。
五天后,刘二狗带回来一个消息。
“寨主,那个赵天赐不是不打,是在等东西。”
“等什么?”
“等火油。听说他从府城调了一批火油,打算烧山。”
王砚霜眯起眼睛。
烧山——这招够狠的。
黑风山树木茂密,真烧起来,不用她打,她自己就得跑。
“火油什么时候到?”
“最迟后天。”
王砚霜站起来,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几圈。
然后她停下脚步,做了一个决定。
“不等了。今晚我去拜访一下赵公子。”
苏檀眉头一皱:“寨主,您要下山?”
“对。”
“赵天赐身边有玄先生,还有几百亲兵——”
“我又不是去打架。”
“那您去做什么?”
王砚霜笑了一下,那笑容让苏檀想起了刘晓晓常说的一句话——“娘亲笑起来像坏人”。
“我去请他喝酒。”
苏檀瞪大了眼睛,觉得寨主是不是脑子进水了。但王砚霜的表情很认真。
“你去跟他说,就说我今天不是来打架的,是来做客的。他要是敢让我进帐,我就跟他喝一杯。他要是不敢——”
王砚霜顿了顿,笑得更深了。
“那就让三军看看,赵公子连一个女人都不敢见。”
苏檀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过味来——这招,叫激将法。赵天赐是个纨绔,最怕被人说胆小。当着三千将士的面,他不敢不应。
“寨主,您真的只是去喝酒?”苏檀还是不放心。
王砚霜拍了拍腰间那把短刀,笑道:“当然。顺便看看他那个玄先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夜里,王砚霜一个人下了山。
没有乔装,没有易容,就是她本来的样子——头发扎成马尾,银发簪别得稳稳当当,一身灰蓝色旧衣裳,腰间别着短刀。
她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到了山脚下,站在敌营的火光边缘。
巡逻的士兵看见她,一个个呆若木鸡——这个女人,从山上下来了?送死?
“愣着干什么?去通报。”王砚霜朝最近的士兵抬了抬下巴,“就说黑风寨寨主王砚霜,来请赵公子喝酒。”
士兵连滚带爬地跑了。
片刻之后,赵天赐的中军大帐前灯火通明,兵甲林立。
他把所有的排场都摆出来了。
王砚霜走进营地的时候,两排士兵夹道而立,刀枪如林。火把照得大帐前亮如白昼,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
王砚霜走得慢悠悠的,跟逛菜市场似的。
她的手没有按在刀柄上,脚步不急不缓。每经过一个士兵,眼神都不带停留的——不是傲慢,是真的不在意。
穿过刀阵,她来到了中军大帐前。
帐帘掀开,一股暖香扑面而来。
帐内铺着地毯,摆着案几,案上放着酒壶和菜肴。正中间坐着一个白净的年轻公子,穿锦缎战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
赵天赐。
他身后站着一个穿黑色长袍的中年男人。
面白无须,一双细长的眼睛像两条缝,整个人安安静静,像一柄还未出鞘的刀。
玄先生。
王砚霜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她看向赵天赐,抱拳,笑了笑。
“赵公子,久仰。”
赵天赐从上到下打量了她好几遍。
这就是那个让爹头疼不已的女匪?
看起来普普通通,扔进人群都找不到的那种。虽然五官端正,气质也不俗,但怎么都没法跟“力大无穷”“刀枪不入”这些词联系到一起。
“你就是王砚霜?”
“正是在下。”
“胆子不小。”赵天赐端起酒杯,拧着眉毛看她,“一个人来我的大营,不怕我把你拿下?”
王砚霜笑了,毫无惧色地走进去,在赵天赐对面的蒲团上盘腿坐下。
“赵公子要是想拿我,我刚进营门的时候就可以动手。既然您让我走到了帐前,说明您也不想打。”
赵天赐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这个女人,说话不按套路来。
“谁说我不想打?”
“您要是想打,就不会在山下围五天不动了。”
赵天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
“有点意思。”他放下酒杯,看着王砚霜,“那你说说,你有什么资格跟我喝酒?”
王砚霜从腰间解下短刀,放在案几上。
赵天赐身后的侍卫齐刷刷地往前一步,手按刀柄。
王砚霜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这把刀,是我在路边花了三十文钱买的。刀不贵,但够快。”
她拔刀出鞘。帐内的烛火映在刀刃上,寒光一闪。
王砚霜拿起一个酒杯,轻轻一削——杯口整整齐齐地被削掉一圈,薄如蝉翼。
玄先生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不是因为她刀快,而是因为她削杯子的时候,握刀的手指纹丝不动,腕力控制得极其精准。这是一个对力量控制到了极致的人。
“酒喝不喝无所谓,刀法您看过了。”王砚霜收刀入鞘,重新将刀放回案上,“我有没有资格跟您喝酒,您心里有数。”
赵天赐的脸色变了变,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倒酒。”
侍卫上前,给王砚霜也满了一杯。
王砚霜端起酒杯,闻了闻:“好酒。”
“当然是好酒。京城带来的,二十年陈酿。”赵天赐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你一个山野村妇,怕是没喝过这么好的酒。”
王砚霜笑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
“酒是好酒。但赵公子,酒喝完了,咱们该说正事了。”
赵天赐放下酒杯,收了笑脸,抬了抬下巴:“什么正事?”
“你的人在山下围了五天,不攻山,是在等火油吧?”
赵天赐的瞳孔微微一缩,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你消息倒灵通。”
“山野村妇,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耳朵好使。”
“既然你知道了,那我也明说。”赵天赐往前探了探身体,“你降是不降?”
王砚霜看着他,不紧不慢地问道:“降了又如何?不降又如何?”
“降了,我保你不死,送你去京城见我爹。你一个逃犯,能活着到京城,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不降呢?”
赵天赐往后一靠,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降,火油一到,烧山。”
帐内安静了片刻。
王砚霜端起酒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然后她站起来,把酒杯放在案几上,看着赵天赐的眼睛。
“赵公子,我敬你是条汉子,跟你说句实话。”
赵天赐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你烧不了我的山。”王砚霜的语气依然轻松,就像在说一件确定无疑的事情。“你的火油,到不了山脚下。”
赵天赐猛地站起身:“你——”
“不信?”王砚霜笑了笑,看了一眼他身后的玄先生,“那咱们就试试。”
赵天赐的脸色铁青,握紧了腰间的玉佩,指节都泛白了。半晌,他咬着牙道:“你以为你一个人,能拦得住我的火油车队?”
王砚霜没有回答,只是转身往帐外走去。
经过玄先生身边时,她脚步顿了一下。
“玄先生,下次见面,咱们好好切磋切磋。”
玄先生的眼缝里闪过一道光。
王砚霜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大帐。帐帘落下的瞬间,她听见身后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赵天赐摔了酒杯。
她加快脚步穿过了层层兵阵。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走出营门的那一刻,她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兴奋。
这一趟,她赌对了。
赵天赐这个人,比她想象的好对付。有胆量,没气量,好面子,怕丢人。只要捏住他的面子,就能捏住他的命门。
至于玄先生——
王砚霜回头看了一眼营地深处那几顶黑帐篷。
那个人,才是真正麻烦的。
回到山寨时,苏檀还站在寨门口等她。
“怎么样?”
王砚霜一边走一边卸下短刀,把刀扔给苏檀。
“赵天赐是个草包。但他身边那个玄先生,是个高手。”
苏檀接过刀,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寨主安全回来了,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火油呢?”
“火油的事,我吓唬他的。”王砚霜走到院子里,一屁股坐在石头上,仰头看着月亮,“但我不能让他真的把火油运上来。”
“寨主打算怎么办?”
“劫。”
“一个人?”
“一个人够了。”
苏檀看着她,张了张嘴,想劝,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王砚霜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朝自己屋子走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苏姐。”
“嗯?”
“今天赵天赐问我,你一个山野村妇,有什么资格跟他喝酒。”
苏檀等着她说下去。
“我告诉他——”王砚霜推开屋门,月光洒在她身上,银发簪在月光下闪了一下。“这片山,是我的。这山上的人,是我的。他想动我的山、我的人,就得先过了我这一关。”
她走进屋里,轻轻关上了门。
院子里的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子飞上夜空。
苏檀坐在篝火旁边,把那把三十文钱的短刀放在膝盖上,慢慢地、一遍又一遍地擦拭。
——将军,您看见了吗?
她忽然朝夜空问了一句,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问天,又像是在问自己。
——您看见她有多厉害了吗?
风吹过山寨,带走了她的声音,没有回答。
但苏檀觉得,将军一定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