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罗王已经七日不曾合眼了。
阴间无分昼夜,天空永远是一块烧过头的铁,暗红里透出冷下去的灰。寝殿里的烛火燃了七日,蜡泪在青铜烛台上堆起厚厚一层,再无新蜡可续。他没有唤鬼吏来换。他只是坐在床沿,听着烛芯偶尔迸出的噼啪声,觉得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心里有什么东西悬着。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平时不碰不觉得,一碰就牵着整条手臂发麻。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分明感觉到,它在等一个人,等一句话。
“你们人间呐,你们这些浅薄庸碌的......”他忽然开口,对着寝殿角落里那片幽深的黑暗说话,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头一回意识到这殿里空得多么彻底。
他站起身来,背着手,在殿中踱了一圈。
判官就是在这个时候来的。
他穿过殿外那条燃着幽绿鬼火的走廊,黑色官袍拖在身后,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左手托生死簿,右手执判官笔,笔尖的朱砂已凝成深褐。他走进来的时候,阎罗王正站在殿中央,背对着殿门。他没有转身。
“阎王,”判官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冷,“你方才的话我都听见了。”
“我近来颇感苦恼。”阎罗王终于转过身来,在宝座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这真恼火。我感觉自己简直就像生在苦恼的人间。”
“这确实恼火。”
阎罗王的目光落在判官手中的生死簿上。簿子的封面是上古凶兽皮,水火不侵。他一向觉得那本簿子代表着绝对的秩序,是最不可动摇的权威。但此刻他看着它,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烦躁。
“怎么?又有什么未清的人间孽账?”
判官翻开生死簿,翻到中间靠后的一页。那页上有一道新墨迹,墨色尚未干透,在幽绿的烛光下泛着湿意。“新添了一个名字,”他用笔尖在那个名字下方画了一道横杠,“生前一漂亮女子,名唤佳琪。名字添上已七日,她迟迟不肯来报到。”
阎罗王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光很久没出现了,像暗了很久的屋子里忽然有人划了一根火柴。
“七日不肯来?可曾去查探过因由?”
“去过。她貌似被爱情所杀——这话是从她怨诉里听出来的。但真正的缘由……”判官难得地顿了一顿,“人间诸事太复杂,不是我们能轻易搞清楚的。”
“那游魂呢?可曾带回来?”
“没有。她悲伤太重,泪水太多。”判官合上簿子,“这两样东西,在阴间也极难负载。太沉重了。”
阎罗王从宝座上站起来,开始在殿中来回踱步。脚步踩在忘川河底的青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可如何是好?倘那游魂乱了人间秩序,我定会被观音菩萨怪罪。她不肯来,是不是想复仇?”
“她说不曾想过复仇。只是贪恋红尘过往,对种种情感难以割舍。”判官顿了顿,“我把害死她的男人带来了。他叫罗扬。”
“带上来。”阎罗王的话几乎是脱口而出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急切,“我要亲自审问。”
判官领命退下。黑袍无声地在青石上拖过,消失在走廊尽头。
阎罗王站在殿中等候。
隐隐感到这个不肯来报到的游魂,这个被爱情杀死的女人,和她那个凶手之间的事,会撬开他心里某扇一直关着的门。于是七日来悬着的感觉仿佛突然有了着落。
不多时,铁链声由远及近。
两鬼吏押着罗扬进来。青面獠牙,肌肉虬结,一人一边架着罗扬的臂膀。罗扬的双脚几乎离地,衣冠凌乱,一身酒气。但他的眼睛——阎罗王第一眼就看见了那双眼睛——深陷,布满血丝,瞳孔里燃烧着某种近乎疯狂的绝望。那绝望不是死的,是活的,噼啪作响,越是绝望烧得越旺。
鬼吏将他按了跪在地上。他仍旧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可恶罪人,可知自己犯的什么罪孽?”
罗扬抬起头,那双眼睛直直地烧过来。他的声音沙哑,仿佛酒精浸泡过的锋刃:“我犯什么罪,与你这令人恶心的阎王没什么干系。让我起来。”
阎罗王挥手打出一道判令。判令在半空中化作闪电似的火光,击中罗扬的胸膛。
一声闷响。罗扬胸口出现一道焦黑的灼痕,皮肉烧焦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他没有喊痛。
他甚至没有低头看自己的伤口。他依然昂着头,那双眼睛依然直直地看着阎罗王,嘴角挂着一抹纹丝未动的冷笑。
“再敢狂妄,我让恶魔噬咬你灵魂,让你受尽阴间苦楚。”
“我自小在人间就受谎言和罪恶的哺育,近来亦受尽自己良心的折磨。”罗扬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用刀刻在石头上,“还有什么痛苦是我不曾见识过的?我倒很想见识一番。”
阎罗王转过身去,背对着罗扬。
“我所见过的,最可怕的事,莫过于对死亡和痛苦折磨失去了畏惧。”他不敢让这个罪人看见自己此刻的脸,暗自在心底思忖,“就像眼前这个人——我该拿他如何是好?而以前,我以为掌握生死是怎样至高无上的权威啊。”
他沉默了很久。殿中只有鬼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罗扬沉重的呼吸。
终于他转过身来。
“怎样你才肯招认罪行?”
“你要是真对这感兴趣,先放了我。”罗扬用下巴指了指两旁的鬼吏,“我不喜欢这两个丑陋的东西。”
阎罗王迟疑了一瞬,然后挥手:“放了他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们退下。”
鬼吏松开手,带着铁链声退下。
罗扬站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像每一根骨头都在承受着千钧重量。当他终于站直了,阎罗王才发现这个人的腰已经不再像方才那般挺直了,他的脊背微微佝偻着,肩上仿佛扛着一座看不见的山。但他依然抬着头。
“现在你该如实交代罪状了。”阎罗王逼近一步。
“你想知道什么?”
“当然是你杀人的缘由。你为什么杀人,而且被你杀死的,是你的情人?”
罗扬的脸开始扭曲。
那不是因为恐惧或愤怒,而是因为痛苦,一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痛苦。他的面部肌肉抽搐着,嘴唇颤抖着,眼里的烈火忽然被一层水雾笼罩。那水雾没有让火焰熄灭,反而让火光变得更加迷离而灼热。
“为什么?为什么?”他的声音忽然柔软下来,像一块烧红的铁被扔进冷水里,“因为我爱她。因为我爱她……你知道吗,我爱她。”
阎罗王发出一声冷笑:“你爱她?这太荒谬了!是她不爱你,还是她背叛了你?”
“白痴!”罗扬猛地抬起头,眼中的痛苦瞬间被厌恶取代,“这都是你无知的猜想。她并非不爱我,亦不曾背叛过我。你永远不会知道,我和她是怎样的相爱。我们都渴望着嵌入彼此的血肉里去,让灵魂合二为一——在清晨第一缕阳光下的清露光辉里欢歌,在星月空茫的夜的旷野下舞蹈。”
“这简直就是个疯子,十足的疯子。”阎罗王转向判官,像在寻求印证。判官低着头,笔悬在纸上,没有回应。
他再转向罗扬:“这太不可理喻了。你那么爱她,还要杀死她!”
“就因为太爱她,所以必须杀死她。”罗扬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那种悲伤和厌恶都退去了,只剩下一片空旷的回响,“只是,你不曾绝望地深爱过,所以你永远也不会懂得。”
他顿了顿,那双眼睛穿透了阎罗王的身体,穿透了身后的石墙,投射到某个虚无的远方。
“你知道什么是爱吗?你不知道。我敢说,连什么是恨,你也一样不知道。你们这些地狱里的阴魂,自以为权势熏天,实际上你们只是可怜的虫子。”
“你给我住口!”阎罗王厉声喝道,“小心我把你撕作碎片来喂地狱里的恶狗。”
“这些难道不是你想要知道的?”罗扬冷笑。
阎罗王被呛住了。他说得没错。这些确实是他想要知道的。但当这个罪人真的把心里话说出来,那话竟像一把锋利的刀子,一刀一刀剜在他的心上。
“我想知道的是你的罪行,是你犯这罪行的因由。”他愤愤地说,“没有哪个傻瓜喜欢别人骂他。”
“而你并不是傻瓜。”
这话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但正因为太平静了,反而更像尖刻的讥讽。
“我当然不是!”阎罗王的声音拔高了,“但也一样不喜欢别人骂我。快快把罪行招来,不然送你下到地狱里去。”
“有什么可怕?早已深陷地狱了。”罗扬回答得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我可以告诉你——你的地狱并不是最可怕的。唯有内心的地狱才真正无路可逃。”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和他尖锐的形象完全不符,柔软得像深秋的细雨。
“罢了。我既已遭到世人的唾弃,你们这些自以为唯有自己无罪的狂妄的审判者,无论什么时候都在狂舞审判的权杖……现在我是连个说话的对象也没有。”
阎罗王捕捉到了罗扬语气中的松动。他立刻说道:“说实话,我很同情你的命运。我可以做你的听众——最诚挚的听众。”
“但你不是。”罗扬的冷笑像碎玻璃划过铁板,“你也不配做我的听众。你只不过是想在我的讲述中享受罪恶的快感罢了。你这卑鄙无耻的家伙。这世间再没有谁配做我的听众,既然佳琪已死。”
“我就是喜欢罪恶的快感。”阎罗王终于撕下了耐心,恶狠狠地说,“你说与不说。我都有办法让你张口。”
罗扬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阎罗王完全愣住的话:“我害怕——害怕我一讲述,自己的罪行就会被宽恕。因为那种无可救药的自我陶醉感的驱使,而得到自己的宽恕。这在我,太可怕了,简直不敢想象。”
阎罗王审过无数罪人。他见过痛哭流涕求饶的,见过巧言令色开脱的,见过把事情推到命运、推到老天爷、推到整个世界的。但从没见过一个害怕自己被宽恕的。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你讲,我让判官给你把罪状统统记上。这样你就不再会被轻易宽恕了。”
罗扬默思良久。殿中安静极了。
“也罢。把判官叫来,记住也好。”他终于抬起头,眼中没了尖刻,没了嘲讽,只剩下一片空旷的荒原,“免得哪天我的痛苦把记忆的内容消灭掉。”
判官早已在侧。他摊开罪状簿,执起笔,端坐于椅上。
阎罗王看着罗扬:“你说,他记录。”
殿中的烛火开始一寸一寸地暗下去。那不是突然的黑暗,而是缓慢的、均匀的,像有人用一块巨大的黑布从头顶缓缓覆盖下来。最先消失的是石壁上的雕纹,然后是阎罗王宝座的扶手,然后是判官沉默的侧脸,最后只剩下一束不知从何处投来的微光,照亮了罗扬脸的下半部分。
在那半明半暗的光影中,罗扬的声音浮了出来。
“同所有喝醉了爱情的烈酒的人一样,我的佳琪,我们俩都以为自己爱对方胜过自己的生命,并且一再地信誓旦旦。”
“可是某一天,我忽然觉得渺茫起来。我不知道该如何彻底证明自己的爱,也不知道该如何彻底地确知我对佳琪的拥有。甚至在做爱的时候,也一样不能够确知这种拥有,我是指彻底完全的拥有。”
“我们曾渴望灵魂合一的欢歌和舞蹈。可是,即便在狂风骤雨般的爱的节奏中,我依旧感到了、明显地感到了我们身体的分离。它们无法彻底融合。至于灵魂能否达到完全幸福的交合,就更不确定了。于是,我从誓言的幻梦里醒来,突然地陷落到了悲伤之中。”
他的声音很慢,很沉,像老牛拉着石磨。
“那以后的某个夏天,我又和佳琪一起去海边度假。海滩上的场景不难想象——温暖的夕阳,柔软的沙滩,轻轻拍打着沙滩的海浪声,赤裸或半赤裸的人群。风中洋溢着倦怠的温情。就这样,没什么特别的。”
“但我还得说,那是个色情猎场。女人们骚情地扭动着的屁股,修长白嫩的腿,充满芬芳与诱惑的微微颤抖的胸脯。这一切,都有可能正在悄悄地聚焦着男人们猥亵的目光。”
“真的,我觉得遍地流淌的都是欲望。不光海滩,一到夏天,整个世界都一样。”
他的声音开始加快,呼吸跟着急促起来,胸膛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
“而这场景,突然唤起了我青春时期的苦闷的痛苦记忆。”
他停顿了一下。阎罗王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十七岁那年,我第一次在夜里被自己的身体惊醒。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羞耻——不是因为欲望本身,而是因为我发现,在我的想象中,那个被我渴望的对象,她从一开始就没有脸。她的身体、她的气味、她的声音——所有这些都是从不同的女孩身上拆下来的碎片,被我的欲望重新缝合成了一个不存在的人。”
“我后来想,如果那个想象中的人有灵魂,她会恨我。因为我从来没有渴望过她的灵魂。我渴望的只是她的躯壳——一具活着的、温暖的、可以用来盛放我所有肮脏幻想的躯壳。”
“那个念头从此扎在我心里:当欲望足够强烈的时候,人是可以把另一个人的灵魂剥掉的。剩下的,就是一具活着的尸体。”
阎罗王感到一阵胃酸上涌。
他见过无数尸体,被车碾碎的、被水泡胀的、被火烧成焦炭的。但没有一具让他觉得如此肮脏。不是因为尸体本身,而是因为说这话的人——他的目光,他在描述时无意识地流露出的那种东西,仿佛他既是罪人又是受害者,既是凶手又是尸体。
“我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由海边想到这些被记忆刻意放逐的画面,”罗扬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迷失方向的茫然,“那天佳琪走在我旁边,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天边一片被夕阳烧红的云。她说:‘你看那片云,它不需要属于谁。’我当时没有在意这句话。我以为她只是在说云。”
“而我那时候想的却是,佳琪她再不可能完全地属于我了。至少,在沙滩上走着的时候,她的身体是完全自由的。那自由的身体甚至也不再彻底属于佳琪——它可以随意地与海滩上任何一个男子罪恶猥亵的目光相勾结。”
“任何一个男人,都有可能会把它当作性幻想对象。更甚者,有可能就在我和佳琪做爱的时候,就有另一个男人在幻想着她。”
“既然如此,你告诉我,爱的独特性何在?纯洁性何在?拥有的唯一性又何在?这简直让我感到无法忍受的痛苦、愤怒和绝望,像大火一样燃烧!”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像干裂的泥土在久旱之后崩开的第一道缝隙。阎罗王觉得那笑声比哭更让人难受,不是因为里面有什么悲伤,而是因为它什么也没有。它只是裂开,让听的人看见里面是空的。
“啊。”阎罗王发出一声轻微的、不自觉的叹息。
这一次罗扬没有打断他。他只是停了一停,然后继续往下说。
“这些痛苦时时折磨着我。爱情真绝望啊。后来我知道,只有一个办法可以证明爱情的独特、纯洁和拥有——那就是死。”
“于是……后来,我们在游泳池游泳的时候,我又想到了爱情的唯一性和纯洁性。我着了魔似地把佳琪摁到了水底……”
他没有说“杀死”。他说的是“摁到了水底”,仿佛那个动作依然精确地保留在他掌心的触觉里。
“直到那种拥有,永远不再滑走。”
沉默。
判官的笔悬在簿子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阎罗王站在黑暗中,看着罗扬的方向。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能依稀看到罗扬的轮廓,他站在那里,佝偻着背,低垂着头,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外面还站立着,内里早已烧成了炭。
然后阎罗王做了一件连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事。
“可是……我还是很同情你。”他的声音忽然变得认真起来,那种威严和强硬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柔和,“我打算放你回去。你回去可以替你的情人招魂,我会帮助你们。让她重新回返人间,你们还可以在一起。”
他说完这句话,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情绪。那是惊奇、战栗、感动和幸福的混合体,像一股暖流从胸口涌向四肢百骸。他做阎罗王这么多年,头一回做出这样的决定。他放走过罪人,但那通常是因为查清了冤情,还人以清白。而这一次,他清楚地知道这个人是凶手,却依然决定放他走。
他想,也许自己是被这种滚烫的痛苦打动了。也许是因为——
“无耻的家伙。”
罗扬的冷笑像一把冰刀,精准地扎进了那股暖流的正中央。
“你就继续自我陶醉吧。你以为你很伟大吗?告诉你,你太愚蠢了。都给你说了,你不懂爱情。即便你放了我,即便我为佳琪招魂——可是爱情,它是那般绝望和不可救药。也就是说,即便重新再来一次,结局依旧是一样的。我依然会无可选择地把我所深爱的人杀死。就这样,你能理解吗?你理解不了。你们这些可怜的阴间无知虫子!”
阎罗王的胸口像是被人猛地捶了一拳。
不是因为被辱骂。而是因为罗扬说出的,是他自己还没来得及想清楚的东西。他刚才那一瞬间的自我感动,那股暖流——它的确不是真正的同情。它是什么?是自我陶醉。罗扬说得一点没错。他想做一个伟大的赦免者,想用一次破例来证明自己是与众不同的阎王,想在这个罪人身上找到某种意义来填补自己七日来的空虚。
他被当众戳穿了。
不——不是当众。判官在黑暗中低着头,不知道有没有在听。罗扬也未必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真正戳穿他的,是他自己。
那种羞耻感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他必须做点什么来盖过它,用什么巨大的声音、什么绝对的权威,来把这道裂开的口子重新堵上。
“判官记下了!”他的声音高得连殿顶的灰尘都被震落下来,“给我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让烈火把他的心和血液都烘烤个干净。快,即刻给我把他投入十八层地狱里去!”
鬼吏冲进来。铁链声响成一片。罗扬被架起来,拖向殿外。他的脚在青石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头。
阎罗王站在原地,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此刻的样子完全不像一个庄严的阎王,更像一个被激怒后无力反击的人。
片刻后,鬼吏回来复命:“报告阎王,已将他投入地狱烈火。”
“退下。都退下。”
判官合上罪状簿,站起身来。他看了阎罗王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同情,没有恐惧,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个审判者才能看懂另一个审判者的沉默。然后他转身离去,黑袍在石板上无声地拖动,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黑暗中。
阎罗王独自站在大殿中央。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从地狱深处传来的,穿过了千层石壁、万丈深渊、熊熊火海和漫无边际的黑暗,依然清晰地抵达了他的耳朵。
罗扬的尖叫。
“啊——这地狱的熊熊的硫火——”
那尖叫里毫无疑问有着无法想象的剧痛。任何被投入地狱烈火的人都会发出这样的尖叫。
但阎罗王听出来了。那尖叫里还有另一种东西。一种他从未在受刑的罪人身上听到过的东西。
欢愉。
“——我害怕你么?和人间的种种比起来——十七岁时第一次发现自己欲望的肮脏时的自厌,看着爱人走在沙滩上却感到她正从你手中滑走的恐惧,把最心爱的人摁在水下时手上传来的她挣扎的触感,以及事后每一个深夜那些触感重新在掌心复活——阎罗啊,你这地狱的硫火,算得了什么?简直微不足道,哈哈哈……”
那笑声在大殿中回荡。撞上石壁,弹回来,撞上另一面石壁,再弹回来。一圈比一圈轻,一圈比一圈远,却始终不肯消散。
阎罗王站在那笑声里,一动也不动。
烛火终于燃尽了最后一滴蜡。黑暗从四面八方漫上来,先是淹没他的鞋子,然后是袍角,然后是双手,然后是胸膛。
他想起罗扬说过的话。
唯有内心的地狱才真正无路可逃。
他想起罗扬说这话时的眼神——那双燃烧着绝望火焰的眼睛。那种绝望无法被任何外力熄灭,因为它不来自任何外力。它来自内部。来自人心里一个连自己都不愿踏足的角落。
他又想起自己这七日来的失眠,想起那根扎进肉里的细刺,想起判官说“她悲伤太重,泪水太沉”时自己心里涌起的那种莫可名状的感觉。
他一直在等一个人来戳穿他。
而那个人来了。他把他打入了地狱。但那个人的笑声,正在此刻,和他自己的心跳声混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他想起了罗扬最后没有说出口、但他听懂了的那句话——你们这些自以为无罪的审判者,无论何时都在狂舞审判的权杖。
他审判了一辈子的罪。阎罗王,阴间之主,生死轮回的执掌者。他从未出过错。但他也从未审视过自己。
“怎么……”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像梦呓,像自言自语,像从很深很深的井底飘上来的一缕残响。
“怎么我自己的身上,居然也会有他的影子呢……”
那声音在空殿中回荡。穿过石壁,穿过走廊,穿过灰暗的天穹,一直传到地狱的烈火深处。在那里,另一个声音正在等着它。两个声音混在一起,渐渐分不清彼此。
变成了同一个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