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荒岭一望无际,寒风卷着枯草尘土,四下荒芜寂寥。
顾长生孤身独行,已整整七日。
自乾元秘境脱身,他日夜奔逃不敢懈怠。碎丹过后,筑基后期看似稳固,实则根基虚浮,灵气驳杂滞涩。连日翻山越岭,心神时刻紧绷,肉身早已透支,筋骨酸痛难消,疲惫缠身不散。
前路一方平缓斜坡横亘眼前,此地名为坎葬坡。
坡面和缓背风,视野开阔无蔽,无密林幽谷暗藏凶险,周遭灵气流转平和,不见凶戾妖气,是荒岭之中为数不多的安稳地界。
顾长生脚步顿住,眉心微敛,神识悄然铺开。
无形神念覆遍整片坡地,细细扫视周遭,确认无妖兽蛰伏,无暗流杀机潜藏。
他低声自语:“此地安全,可暂为落脚之处。”
缓步踏上坎葬坡,寻一处背风平地驻足。取出早年于黑坊购置的低阶阵盘,指尖渡入一缕微薄灵气,淡白光纹结界缓缓铺开,笼罩周身数丈,足以阻隔筑基初期妖兽侵扰。
连日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他盘膝落座,欲静心吐纳,调和紊乱气机,舒缓一身劳损。
吐纳不过数息,坡下荒草丛间,忽然传来细碎摩擦异响。
顾长生双目骤然睁开,眸光冷冽如霜,周身气息尽数收敛,戒备瞬间拉满。
神识转瞬锁定声源,一头身形庞大的妖兽拨开杂草,缓步走出。
一股阴毒暴戾的妖气扑面而来,刺骨腐蚀气息弥漫四方,乃是一头筑基中期藤甲兽。
此兽周身缠绕层层老藤,藤甲质地刚柔并济,硬挡钝击,柔卸灵力,层层交织密不透风。暗绿竖瞳死寂冰冷,周身流淌的血液蕴有剧毒,沾染皮肉便会极速蔓延腐蚀,具备极强的大范围扩散特性,毒性凶煞,极难抵御。
盘踞此坡多年,它是这片荒岭的一方小霸,寻常妖兽皆不敢轻易靠近。
顾长生眉心微蹙,心中稍定。
自身修为稳居筑基后期,境界压制在先,一头筑基中期妖兽,本不足以构成威胁。
指尖掐动法诀,一缕淡蓝灵气升腾而起,覆上剑身裂痕密布的沉玄剑。
灵光流转,剑体轻颤嗡鸣,骤然破空掠出,一道凌厉剑影直劈兽身要害。
他神色沉静,只当此战转瞬便能了结。
剑锋重重斩落藤甲表层,沉闷碰撞巨响炸开。
预想之中的破甲割裂并未出现,柔韧坚硬的藤蔓层层卸去灵力冲击,仅留下一道浅淡印痕,无法伤及内里分毫。
顾长生心头微微一沉,已然明了,这藤甲兽的肉身防御,远非普通妖兽可比。
受袭瞬间,藤甲兽彻底暴怒,沙哑嘶吼震彻荒坡,巨口大张,浓稠漆黑毒雾汹涌喷薄而出。
毒雾落地滋滋腐蚀土石,草木转瞬枯朽碳化,大范围毒势封锁四方,杀机骤然笼罩全域。
危机迫在眉睫,顾长生当即改换剑诀。
一身残存灵气尽数灌入沉玄剑,剑身半空急速旋动,化作螺旋剑幕横挡身前。连绵毒雾不断冲刷灵光壁垒,剑幕光泽持续黯淡,剑身剧烈震颤,勉强将剧毒隔绝在外。
他不做固守,强压肉身疲惫,身形辗转游走。
纵跃、侧身、迂回、闪避,不断躲开藤条横扫与毒雾覆盖,神识始终紧盯兽身细节,耐心等候破绽显露。
几番激烈缠斗拉扯,体内灵气飞速消耗,虚浮丹田愈发滞涩沉重。
层层藤甲严密裹覆兽身,唯有躯干藤蔓衔接缝隙,露出一寸无防护软肉,是它全身唯一致命弱点。
捕捉破绽一瞬,顾长生眼底寒芒乍现。
借着螺旋剑幕牵制毒雾,他强忍周身酸软乏力,骤然提速近身。指尖并拢凝劲,将体内残余灵气尽数汇聚,化作锋锐气劲,狠狠刺入那处薄弱缝隙。
劲气直透脏腑要害。
藤甲兽身躯猛然僵凝,嘶吼戛然而止,庞大躯体剧烈抽搐,体内失控妖气瞬间暴走。
轰隆!
震耳轰鸣响彻坎葬坡,兽身自内轰然炸裂。血肉、藤甲碎块、漆黑毒血四下溅射纷飞。
毒血落地即刻极速扩散蔓延,触石蚀石,沾木腐木,腐蚀之力大范围肆虐,周遭草木尽数焦烂,地面遍布密密麻麻的腐蚀凹坑,一片狼藉。
狂暴冲击波裹挟毒屑席卷而来,顾长生早有预判,全力催动剑幕固守身前。
厚重灵光壁垒稳稳格挡,隔绝所有溅射碎块与漫溢毒血,硬生生扛下整波爆炸余威。
硝烟缓缓沉降,毒雾渐渐散去。
顾长生再度铺开神识,扫遍满地残破残骸,本欲寻得妖丹,弥补此战巨大损耗。
奈何兽身炸裂彻底,脏腑粉碎,妖丹早已在妖气暴走与毒力冲击之下,化作飞灰消散。
苦战一场,灵气耗尽,最终只余下些许散落毒血,再无半点修行物资入账。
顾长生五指缓缓攥紧沉玄剑,指节泛白。
长途跋涉的疲惫、秘境遗留暗伤、碎丹重修的虚浮根基,再加上此番死战消耗,到头来一无所获,心底难免涌上几分沉闷失落。
沉寂片刻,心绪缓缓平复,又暗自生出几分庆幸。
毒雾侵蚀、藤甲强攻、自爆余波接连袭来,步步凶险,好在自身皮肉筋骨完好,不曾受创,已是绝境之中的幸事。
他取出随身破旧容器,指尖凝起一缕微弱淡蓝灵气,轻轻向内一拧。
地面尚未干涸、四处蔓延的漆黑毒血,受灵气牵引汇聚成流,尽数涌入瓶中,片刻便封存妥当。
此毒霸道,扩散迅猛,腐蚀力极强,来日炼制毒器、排布毒阵,皆能派上用场。
风尘染满衣衫,衣料边角磨损破裂,发丝凌乱干枯,面色苍白失血。往日修士清肃气度荡然无存,满身落魄疲惫,形同荒野漂泊之人。
坎葬坡残留浓重毒煞与暴戾妖气,不宜久留。
顾长生逼出体内最后一缕残存灵力,勉强御使沉玄剑悬空而起,足尖轻点跃身上剑。
剑身灵光忽明忽暗,载着他疾速远离这片凶煞之地。
本就濒临枯竭的灵力,难以久持。
一路强撑御剑疾驰,行至足够遥远,彻底脱离坎葬坡范围,他才寻得一处平缓空地落地。
双脚落地刹那,体内最后一丝灵气彻底断绝,丹田沉寂,经脉空荡,再无半点灵力流转。
他握紧剑柄,以沉玄剑杵地支撑身躯,一步一步蹒跚前行。
四肢酸软脱力,脚步虚浮摇晃,视线渐渐昏沉模糊。
一路踉跄缓行,目光无意间扫过地面,脚下泥土之上,遍布交错脚印与车马碾痕,皆是凡人常年往来行走留下的痕迹。
人迹常至之地,妖兽绝迹,凶险自消。
紧绷多日的心弦骤然松懈,积压的疲惫与透支轰然爆发。
顾长生眼前骤然一黑,身躯直直栽倒在地,坠落之时,手掌依旧死死紧握沉玄剑,不曾松开。
意识彻底沉陷,就此昏迷不醒。
夜色褪去,天光破晓,朝阳高升,暖光漫过整片荒郊。
荒野小道之上,一道佝偻邋遢的身影缓缓挪动。
衣衫褴褛的老乞丐拄着粗糙木杖,顺着常年行走的拾荒古道慢行,步履蹒跚,神色麻木。
漫无目的游走之间,老乞丐行至这片僻静坡地,目光轻扫,很快便看见倒地昏睡、紧攥长剑的顾长生。
苍老脚步缓缓挪动,一步步向着他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