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衍的工作室在大厦的二十六楼。
沈聆跟着他走进那间房时，第一反应不是惊讶，是熟悉。
四面墙全是隔音棉。和她的工作室一模一样。
桌上摆着三台显示器，每一台都显示着不同颜色的代码界面。主机是水冷的，风扇声被压到了最低，但沈聆还是听到了——那种高频的、持续的白噪音，像一只蜜蜂在玻璃瓶里飞。
“你们搞技术的，都喜欢把自己关在隔音盒子里？”沈聆问。
宋衍坐到电脑前，手指开始在键盘上敲击。
“不是喜欢，”他说，“是必须。这个系统对声音极其敏感。任何外界的杂音，都可能让破解代码出现偏差。”
“偏差了会怎样？”
“轻则程序崩溃，重则——”
他顿了一下，手指停了一瞬。
“重则激活大楼里的所有次声波发射器。三十二层，每层八个，一共二百五十六个。同时启动的话，方圆五百米内的人都会在三十秒内失去意识。”
沈聆看着他。
“你把这栋楼叫作武器库？”
“陆鸣谦把它叫作实验室。”宋衍继续敲键盘，“我把它叫作坟墓。”
沈聆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天快黑了，路灯开始亮起来。楼下的人来人往，没有人知道自己头顶三百米的地方，藏着二百五十六个能杀死他们的东西。
“你为什么要帮他建这个系统？”
“因为我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宋衍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告诉我这是医疗设备，用来治疗神经疾病。我信了。我写了三年的代码，把次声波频率精确到小数点后六位，让信号可以穿过钢筋混凝土，可以定向传输到特定的人身上。”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测试对象死了。不是治疗，是处决。”
宋衍的手指终于停了下来。他靠进椅背里，仰头看着天花板。
“宋明澜是我姑姑。她让我帮她的忙，说陆鸣谦在杀人，需要我把系统关了。我就来了。”
“你关了？”
“关了一半。”宋衍指着屏幕上的代码，“前四层防火墙已经破了。第五层需要你耳朵里的二十年数据。”
“怎么提取？”
宋衍转过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耳机。不是普通的耳机，外形像医院里用的听力测试仪，金属外壳，导线很粗，末端是一个USB接口。
“戴上它，”宋衍说，“它会播放十六段不同频率的声音。你的耳朵会对其中一段产生共振。共振的时候，你耳朵里储存的生物电数据会通过这个耳机传输到电脑上。”
“会疼吗？”
“会。你的耳朵会像被人用针扎一样。持续时间大约三十秒。”
沈聆拿起那个耳机，翻来覆去看了看。
“三十秒之后呢？”
“之后你的耳朵里储存的数据就没了。你二十年听到的所有声音，都会被清空。”
沈聆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的超敏听觉也会消失。”宋衍说，“你会变成一个普通人。再也听不到别人听不到的声音。”
房间里安静了。
沈聆看着手里的耳机。她想起那些年，那些被噪音折磨的夜晚。空调外机的嗡鸣，楼上电器的电流声，邻居说话的回音。她的超敏听觉让她听到了别人听不到的东西，但也让她从来没有真正安静过。
如果消失了，她会变成一个正常人。
但她也再不能从空白带里听出那些被抹去的低语。
“戴上吧。”宋衍说，“数据提取完之后，我会用这二十年数据反向编译出系统的关闭代码。然后我们可以关掉大楼里所有的发射器，包括你母亲身体里那个植入物。”
沈聆把耳机举到耳边，停了一下。
“陆鸣谦知道你在做这件事吗？”
“知道。”宋衍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不知道我正在做。他以为我在写新的代码，优化发射器的精度。”
“他不来检查？”
“他不敢。这间工作室的隔音棉里夹了一层铅板。他听不到里面的任何声音，也不知道我在做什么。”
沈聆看着宋衍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这种平静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真心，另一种是演技。
她想起了宋明澜。
宋明澜也是这样，每一次说话都很平静，每一次都在骗人。
“你姑姑临死前，给你发了什么消息？”沈聆问。
宋衍沉默了几秒。
“她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把我卷进来。”
沈聆盯着他的脸，想找出谎言。但那张年轻的脸上只有疲惫，像一个扛了太重的担子、太久没有休息的人。
她把耳机戴上了。
金属贴着她的耳廓，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
“准备好了？”宋衍问。
“开始吧。”
宋衍按下了回车键。
第一段声音出来了。
很低，很轻，像远处有人在敲鼓。沈聆的耳朵没有反应。
第二段。第三段。第四段。
到第七段的时候，她的耳膜开始震动。不是疼，是一种酥麻的感觉，像有人用手指轻轻弹她的耳廓。
第十四段。第十五段。
第十六段。
声音出来的瞬间，沈聆的身体僵住了。
那不是声音。是压力。
像有人把一枚钉子从她的耳道里钉进去，穿过鼓膜，穿过听骨链，直达内耳的毛细胞。疼痛不是尖锐的，是钝的——一种从内部向外膨胀的痛，仿佛她的耳朵正在被从里面撑开。
她咬紧牙，没有发出声音。
手指攥着椅子的扶手，指节发白。
汗水从额头滑下来，滴在键盘上。
宋衍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流，一行一行的代码从他的手指间敲出来。他的嘴唇在动，数着什么。
二十秒。
二十五秒。
沈聆的眼眶开始发烫，不是泪，是血。她的耳朵又流血了，顺着耳廓淌下来，滴在肩膀上。
二十八秒。
二十九秒。
三十秒。
声音停了。
沈聆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混着血滴在地上，在地板上洇开小小的红点。
宋衍拔掉耳机，递给她一包纸巾。
沈聆接过来，没有擦。她看着宋衍的屏幕——那些数据还在流动，一行行的数字和波形图，像心电图一样跳动着。
“拿到了？”她的声音沙哑。
“拿到了。”宋衍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容，是释然，“二十年的数据，全在这里。”
“需要多久能破解剩下的三层？”
“给我六个小时。”
沈聆看了一眼墙上那个电子钟。晚上八点四十二分。
她的倒计时，还剩三天零两个小时。
六个小时后，凌晨三点。
“我等你。”沈聆说。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你去哪？”宋衍问。
“去三十二层。我妈还在那里。”
“你不怕陆鸣谦？”
沈聆回过头，看着他。
“他不敢杀我。因为我是唯一一个有完整二十年数据的人。如果数据在我耳朵里，他就必须让我活着。”
“但如果数据已经提取出来了——”
“他不知道。”沈聆说，“他知道的话，你在六个小时之后也会死。”
宋衍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
沈聆打开门，走进走廊。
门关上之前，她听到宋衍说了一句话：
“谢谢你，相信我。”
沈聆没有回答。
她走进电梯，按下了三十二楼的按钮。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听到身后某处传来一声尖锐的警报。
不是大楼里的。
是她的手机。
她拿出来，屏幕上倒计时下面的数字变了。不再是冰冷的数据，而是一行字：
“检测到外部数据提取。防火墙自动升级。新倒计时：48小时。”
三天，变成了两天。
沈聆握紧手机。
宋衍的破解，触发了系统的自我保护。她的时间，被砍掉了整整一天。
电梯门打开。
三十二楼的走廊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她走向母亲房间的门，推开门。
母亲还在沙发上坐着。但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空洞的、茫然的，而是带着一丝微弱的光。
她看着门口的人，嘴唇动了。
“小聆。”
这一次，不是幻觉。
沈聆走过去，跪在母亲面前，抱住了她。
母亲的手慢慢抬起来，放在了她的后背上。
很轻。很慢。
但那是十五年来，第一次拥抱。
沈聆闭上眼睛。
她没有哭。
但她的肩膀在发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