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聆站在母亲面前,手指还停留在那台录音机的开关上。
白噪音停了。房间里只剩下空调的低频嗡鸣,和母亲身体里那个微弱的、13.5赫兹的信号。
“小聆。”
母亲又动了一下嘴唇,这次发出了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沙哑,干涩,像是嗓子很久没用过。
沈聆蹲下来,和母亲平视。
“妈,是我。我来了。”
母亲的眼睛是浑浊的,像覆了一层雾。她看着沈聆的脸,嘴唇在颤抖,但说不出更多的话。那个13.5赫兹的信号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她的大脑,让她刚浮现的意识又被压了回去。
沈聆伸出手,握住母亲的手。手是凉的,骨头很细,皮肤像薄纸一样脆。
“你别怕,”沈聆说,“我会把你从这里带出去。”
母亲的眼睛突然睁大了一瞬。
不是认出了她。是恐惧。
她的目光越过沈聆的肩膀,看向门口。
沈聆没有回头。她的耳朵已经告诉她——有人来了。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个人。至少三个,从走廊三个方向同时靠近。
她站起来,转身。
门被推开了。
三个人站在门口。中间的那个,她认识。
陆鸣谦。
他比照片上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七十岁的老人。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手里拄着一根木质的拐杖,看起来像一个慈祥的大学教授。
如果不是沈聆知道真相,她可能会觉得这是个好老人。
“沈聆,”陆鸣谦的声音很温和,“你比我想的来得早。”
“你比我想的老得快。”沈聆说。
陆鸣谦笑了。不是生气,是真的觉得好笑。
“你妈妈在你身后,”他说,“她很好。这十五年,我给她最好的医疗、最好的生活条件、最好的——”
“最好的牢笼。”沈聆打断他。
陆鸣谦没有反驳。他走进房间,在那台录音机旁边停下来,看了一眼被关掉的电源。
“你关了它,”他说,“你知道那台录音机播放的白噪音,是维持她身体里那个植入物稳定工作的关键吗?你关了它,她的意识会开始恢复。但恢复的过程非常痛苦。她会想起一些不该想起的事。”
“比如?”
“比如,她是怎么亲手把你父亲推下楼梯的。”
沈聆的手握紧了。
“你在说谎。”
“我没说谎。”陆鸣谦的声音依然温和,“你父亲的死,不是意外。是你母亲做的。但她不是故意的——她被那个植入物控制了。就像现在她控制着她一样。”
沈聆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小时候,父亲从楼梯上滚下来,母亲在楼梯口尖叫。警方的结论是意外,父亲酒后失足。她信了十五年。
“你父亲发现了我的实验,”陆鸣谦说,“他要去报警。我不得不阻止他。但我不想杀他——杀他会引起太多注意。所以我让他死得像一场意外。”
“通过控制我母亲。”
“通过控制你母亲。”陆鸣谦点头,“她很爱你父亲。但她没办法。那个植入物的信号告诉她,如果你父亲活着,你就会死。她选择了你。”
沈聆的喉咙发紧。
“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为了什么?”
陆鸣谦看着她,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情绪。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和你之间,没有私仇。你母亲的悲剧,你父亲的死,宋明澜的死——这些都是实验的代价。”
“代价?”沈聆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说的是人命。”
“我说的是科学。”陆鸣谦的拐杖在地上点了一下,“你知道次声波能做什么吗?它能终止战争,能让敌人在不流一滴血的情况下失去战斗力,能拯救无数生命。我花了三十年来完善这项技术。你们这些人的牺牲——你母亲、宋明澜、那些聋哑学校的孩子——都是为了让更多人活下来。”
沈聆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不,不是陌生人。是某种她从未见过的生物。
“你把杀人叫作牺牲,”她说,“把实验叫作科学。你把你自己当成了神。”
陆鸣谦沉默了几秒。
“也许你说得对,”他说,“但神不会死。而你的倒计时,还有三天。”
他转身走向门口。
“三天后,你的耳朵会杀死你。但如果你在这三天里,把那二十年的耳朵录音交给我,我可以救你。”
“用你那个次声波手术?”
“用真正的医学。”陆鸣谦头也不回地说,“你母亲身体里的那个植入物,不只是控制她——它也在记录她的身体数据。十五年的数据告诉我,你的耳朵可以被安全地切除,不会影响你的生命。”
“然后呢?”
“然后你可以带着你母亲离开这里。你们可以去任何地方。我不会找你们。”
沈聆没有说话。
陆鸣谦走到门口,停下来。
“对了,宋衍在外面等你。他有一辆车,可以送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你可以选择离开这座大楼,永远不回来。三天后,你会死在一个安静的地方,没有痛苦。”
“或者?”
“或者,你留下来,把录音交给我。你活。你母亲也活。”
他走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消失。
沈聆站在原地,看着母亲的茫然的眼睛。
母亲的手还在她手心里,凉得像一块石头。
门口传来一声轻咳。
宋衍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车钥匙。
“他说的是真的,”宋衍说,“你有三天时间。三天后,你的耳朵会释放那个自杀程序,你会走进浴缸,闭上眼睛。你母亲会再死一次。”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对你的耳朵做的事,和你母亲身体里的植入物,是同一个系统的两个终端。”宋衍把车钥匙抛起来,接住,“我是那个系统的程序员。”
沈聆看着他。
“宋明澜的侄子,陆鸣谦的程序员,你到底是哪边的?”
宋衍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奇怪的疲惫。
“我哪边都不站,”他说,“我只想把这个系统关掉。”
他把车钥匙递给沈聆。
“车在地下车库,B3层,白色SUV,车牌尾号617。钥匙给你。走不走,你自己决定。”
沈聆接过钥匙。
“你为什么不走?”
“因为我还没写完关闭系统的代码。”宋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这个系统有七层防火墙,我现在只破解了四层。剩下的三层,需要你的耳朵录音里的那二十年数据才能破。”
“那你还把钥匙给我?”
宋衍看着她,眼神认真了起来。
“因为你妈在这里。如果你走了,她活不了。如果你留下来,你可能会死。我不想替你做这个决定。”
沈聆握紧钥匙,金属的棱角硌着她的手心。
她转头看着母亲。
母亲还是那副茫然的表情,但她的手——那只被沈聆握着的手——轻轻地回握了一下。
很轻。几乎感觉不到。
但沈聆感觉到了。
她转过头,看着宋衍。
“写你的代码,”她说,“我不走。”
宋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他转身走向走廊深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
沈聆蹲下来,看着母亲的眼睛。
“妈,我会带你出去的。但不是逃。是走正门。”
母亲没有回应。
但她的手,还握着沈聆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