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那几天,没有人再提鱼的事,我望着猫眼铅笔盒时,总会想起那颗滑腻腻的鱼眼。新学期我换了位置,梅珍是我同桌,水生坐在她前面。
开学没多久,林老师在班上发奖状。上学期的期末考成绩出来了。她一张一张拿出来,念名字。念到名字的同学上去领,有的同学笑得很大声,在座位上起着哄。胆子大的昂着头,威风凛凛地走上去。胆小些的就低头看地板,拿了就下来。
“第二名,陈水生。”
水生从座位上站起来,走上去。他领了奖状,还有练习本、铅笔和橡皮。他下来的时候没看任何人,把东西塞进抽屉里,下巴搁在桌沿上。
梅珍用笔戳了戳他的后背,他动了一下,没抬头。肩膀耸着,把头搭在桌子上。
“第四名,林梅珍。”
梅珍从我旁边站起来,辫子一甩,走上讲台。她领了一张奖状,还有五支铅笔和一个橡皮。橡皮是卡通形状的,一只粉色的兔子,两个耳朵粘在一起,还带着点甜味。她下来的时候把橡皮凑到我鼻子底下,我闻了一下,那种甜不是糖的甜味,但不难闻。
“甜的吧?”她小声说。
“嗯。”
“第七名,赵春兰。”
我愣了一下。梅珍推我胳膊:“上去呀。”
刚站起来,腿有点软。走到讲台前,林老师把奖状递给我,还有两个练习本。本子不厚,封面印着花,黄色的纸可滑溜了。我拿着奖状看了又看,上面写着我的名字,赵春兰,还有“第七名”三个字。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觉得很奇怪——我的名字印在上面,和手写的不一样,笔画是死的,不会歪,也不会抖。
林老师拍了一下手,让大家安静。
“这些奖品是县里的好心人捐钱买的,前十名的同学有奖状和文具,其他同学每人两支铅笔。”她举起一支铅笔,“高年级的哥哥姐姐领到的是黑笔和笔芯,等你们大了,你们也可以用水性笔写字。”
她把粉笔放下,从讲台下面拿出一沓纸片。
“你们每个人写一张贺卡,写给捐钱的好心人。不会写的字可以问老师,也可以问同学。写完了交上来,老师帮你们寄出去。”
教室里安静下来。林老师把纸片发下来,每人一张。纸片是硬的,上面印着红色的花和“感谢卡”三个字。
我握着铅笔,想了很久,不知道写什么。抬头看梅珍,她已经写了好几个字了。水生发呆出神,被林老师叫了声,才慢慢坐直,拿起铅笔。
我低头写:“谢谢你们。”写完看了看,字歪歪扭扭的,“你”和“们”堵在一起,想了想,画了个火柴人拿着本子在旁边。
我把纸片折好,交上去。林老师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放进了信封里。
中午放学,梅珍拉着我的手,说去操场玩一会儿再回家。
操场不大,泥地的,有几棵桉树,树皮剥落,露出光溜溜的树干。我们走到树下的时候,看见秀萍姐坐在树根边上,怀里抱着一个小孩。
“秀萍姐!”梅珍喊。
秀萍姐抬起头,笑了一下。她瘦了,颧骨比以前高,眼睛底下有青印子。怀里的小娃娃裹着碎花布的襁褓,脸很小,眼睛闭着,好像在砸吧着嘴。
“我阿妹。”秀萍姐说,低头看娃,手指轻轻摸了摸她的脸。“我阿妈去春耕了,阿爸也去了。没人带,我带。”
梅珍蹲下来,凑近些看。“她叫什么?”
“还没取。阿妈说等满月了再取。”
娃娃脸皱成一团,哭声就紧随,声音细细的却能穿透耳朵。秀萍姐赶紧站起来,抱着她轻轻晃,嘴里哼着什么,听不清调子。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秀萍姐的脸也慢慢涨得通红。
“我得走走,她一哭我就哄不住。”她抱着娃往操场那边走,走几步颠一下,走几步颠一下。哭声慢慢小了,变成哼哼唧唧的声音。
梅珍跟在她后面,我也小跑跟上去。秀萍姐背对着我们,肩膀耸着,头发被风吹散了,也没拢。
“上课的时候也哭,”她说,“一哭我就得抱出去。等她不哭了,课也差不多讲完了。回去啥也不会写。”
她没回头,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的。
“晚上回家也没时间学。先做饭,洗衣服,喂猪。等忙完了,困得眼睛睁不开。”
哭声渐小,襁褓中的婴儿渐渐睡去。秀萍姐停下来,低头看着她,用手背摸了摸稚嫩的脸。她转过身,对我们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像砸进水里的石头,溅一声就没了。
“你们在这玩,我先回去了。她睡不了多久,一会儿又得哭。”
她抱着小孩走了。背影在田埂上越来越小,碎花布的襁褓在她怀里一晃一晃的。
梅珍站在我旁边,没说话。我攥紧了书包带子。
风吹过来,桉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响,有一股涩涩的味。
“走吧,回家。”梅珍说。
我走回家后,把奖状和本子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阿爸,我考了第七名。”我说。
阿爸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我的话,停了一下手里的斧头。
“第七?”他又劈了一根,“又不是第一。”
他没回头,继续劈。斧头落在木柴上,咔的一声,木柴裂成两半,弹出去老远。
阿嬷从里屋出来,把奖状拿起来,凑近看。她不识字,看了很久。过了一会儿用饭粒粘住四个角,按了按,奖状就贴在墙上了。
“七,”她重复了一下。把本子拿起来,翻了翻,又放回去。“够用一阵子了?”
阿爸没接话。他又劈了几根柴,把斧头立在墙根,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走进灶房。
“听说成绩好了有猪仔奖?”他在灶台边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没点。
“嗯。”我说,“连续每学期都前十名就有。名次越靠前,可能小猪仔就越多。”
阿爸不说话了,把烟叼在嘴里,划火柴。火光照亮他的脸,吸了一口,烟从鼻孔喷出来。“那得好好读。”盯着烟头看了几秒。他站起来,往堂屋走,“奖状拿过来我看看。”
我从墙上小心地揭下来,递给他。他看了几秒,拇指在奖状边缘蹭了蹭,还给我。
“贴正去。”
我搬了凳子站上去,把奖状重新贴好。四个角按得比阿嬷按的还用力,纸都发皱了。
开学后的日子和以前差不多。早上烧火,去学校,放学回来干活。
田里的活多了。阿嬷说马上要春耕了,田要翻,秧要育。放学后我把书包放下,换了一双旧鞋,跟着阿嬷下田。
田里的水放了,土泡得软和,踩进去脚陷到脚踝,泥从脚缝里钻出来。阿嬷在前面挖,我在后面捡草根。
“回去写作业。”阿嬷说。
“写完了。”
她没再赶我。我蹲下来,跟在她后面拔草。草根扎在泥里,要用力才能拔出来,有时拔断了,根还留在底下。阿嬷拔得很干净,连根带起来,甩一甩,扔在田埂上。
“阿嬷,你以前上学考第几名?”
“没上过学。”她说,手里的草没停,“哪来的名次。”
这天回家时,俩人都没有说话。
班上的人渐渐熟悉了些。课间的时候,梅珍跟我讲她过年时候的事。水生有时候也凑过来,不插嘴,就听。
“我过年去我外婆家了,”她说,“我表哥带我去放鞭炮,我们把鞭炮插在牛粪上,炸得到处都是,被我妈追着打了三条巷子。”
“你被打到了吗?”
“没有,我跑得快。”她笑得眼睛弯弯的,“你们过年干嘛了?”
“没干嘛。”我回。水生也学着说,“没干嘛。”梅珍不信,他就说去他外婆家了。梅珍问然后呢,他说然后回来了。梅珍气得翻白眼,我在旁边笑。
水生已经不怎么主动说话了,课间的时候一个人趴在桌上,或者在本子上画东西。我瞄过一眼,他用尺子画着方格,一排一排的,不知道是田字格还是别的什么。一有同学问他画啥,他把本子合上,说没画啥。
有回下课,水生难得主动开口。他转过来,问我:“你回家干活吗?”
“干。”
“我也干。”他顿了一下,“我阿爸说,读书读不好就回家种田。读好了,以后就不用种了。”
他说话的时候没看我和梅珍,眼睛盯着桌面,手里转着铅笔。转得很慢,转一圈停一下,笔掉下来,他接住,再转。
“那你读好了没?”梅珍问。
“不知道。”他说,“反正现在还得种。”
上课铃响了。他转回去,身子坐直了些,不再趴着了。
放学后。路过村口老榕树,我停下来看了一眼。树还是那棵树,叶子比以前密了,绿了。风吹过来,沙沙响。我蹲下来,在树根旁边看见一棵刚冒出来的草,刚有个苗头。我想让它长高些,往上拔了拔。过几天再看,那个苗已经蔫得趴地上了。
回家时遇见阿爸从田里回来,裤腿卷着,小腿上全是泥。他看着我,忽然说:“下午碰到水生他爸,说水生考第二,学校奖了本子和笔。”
我回看他,第一次直视阿爸,手搓着衣角。他撇了撇眼,进院子里去了。
三月份,天慢慢转暖。早起烧火的时候,手指不怎么冻,冻疮的痂慢慢掉了,留下暗红的印子。我把手伸到灶膛口烤,火光照在手背上,那些印子显得更红了些,但不疼。
阿嬷从灶房出来,看了一眼我的手。
“手好了?”
“好了。”
她把粥递给我,右手已经好全了,但还是下意识地伸出左手,端起来喝了一口。
“你阿爸说让你好好读。”阿嬷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读好了有猪仔。”
“嗯。”
“猪仔养大了卖钱,卖钱交学费,学费交了读书,读书……"她没说完,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轰地亮了一下,"读书就不用翻田了。”
我点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