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清鱼彩从后山回来的时候,院子里多了一样东西。不是新来的转角人。墙角还是雺十九在守,墙缝里那枚雾字铜钱还剩最后一横,红线勒进指骨的深度比昨天又深了一毫,指甲缝里嵌的朱砂碎末已经掉光了,露出底下透明的指甲床——指甲床也是透明的,能看见指骨上红线绕过中指的每一个结。不是新织的红绸。耳房的织机还在响,但门关着,门缝里漏出来的红光比昨天更盛——一匹一匹的红绸堆在墙角,堆到半人高,还在堆,还在织,梭子穿过经线的节奏比昨天更快,像在赶什么期限。
是一口井。
井在院子西边,靠耳房那面墙的墙根底下。昨天那里还是一块青石板,今天青石板被挪开了,露出一个井口。井口不大,比栀子花旁边的浅坑只宽两掌,井沿上砌着青砖,砖缝里嵌的不是石灰,是红线——和雺十九指骨上缠的那种封口红绳一模一样。井很深,从上往下看只能看到黑暗,看不见水面。
雺十九站在墙根说了一声“新开的”。雾清鱼彩没有走近,只站在栀子花旁边。浅坑还在,井是新开的。老女人从耳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刃是红的,刚从织机上剪下一匹红绸。她拿着那把剪刀走到井口,剪下一截红线,线头在剪刀刃上烧了一下,烧出一缕极细的青烟。青烟不是往上飘——是往井里钻。钻进去之后,井底响起一声极轻的铃铛。不是铜铃那种金属的脆响,是软的——像铃舌不是铜的,是布。线烧完了。铃铛声停。井底恢复了黑暗。
“邪术课,”老女人把剪刀别回腰间,转身往耳房走,“就从这口井开始。”
雾清鱼彩在井边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不是不敢动,是在等井里再有声音。井底的铃铛没有再响,但他看见了别的东西。不是井里的。是他自己袖子里的。那张易容面具,从竹棚带回来之后一直叠在袖口,薄如蝉翼,半透明,还没上色。昨天他只画了右眼角那颗痣、眼尾那线红、右耳垂那个素白小孔。左唇角什么都没画——他从来不画那枚痣。但现在面具上多了一个颜色。不是他画上去的。是朱砂红。和铜铃同一种颜色。朱砂红的位置在左唇角旁边,挨着唇线,和那颗他从没画过的痣应该出现的位置之间只隔了半指。
她把面具翻过来。背面也有颜色。不是朱砂红,是黑色。和竹棚里那面铜镜照出来的铃铛颜色一模一样。他拇指蹭了一下黑色,那痕迹在他指腹上竟然透出皮肤——但只有他从铜镜里看过的铃铛内壁才有的铁锈味。
“看来铃选的是你。”老女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她发髻上木簪那只闭着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但眼皮上的红线比昨天松了一扣。木簪上的眼睛用红线缝合,线松,意味着它在慢慢睁开。红线下坠的那一段垂在眼缝正中间,像睫毛间含着一滴不会落下来的血。雾清鱼彩说铃不是已经系在他脚上了吗。老女人说系是被迫,认是自愿——它在你脚踝上待了这么多年,昨晚第一次往北偏,今天第一次借你的手自己在面具上留记号。它选你了。
她把剪刀递过去。“邪术课第一节,剪一段红线。”
雾清鱼彩接过剪刀。刃还是热的。他走到井边,井沿上嵌的红线有粗有细——缠在砖缝最外层的是新线,勒进砖心里的是旧线,旧到颜色已经从朱砂褪成了褐色。他挑了一根新线,剪刀刃张开,合上。红线断了。但断的不是他剪的那根——是他脚踝上那枚铜铃的铃舌系绳。铃舌系绳是一根极细的红线,细到不凑近根本看不见。他一直以为铃舌和铃身是一体的,毕竟他从没摘过铃铛,也不知道这枚铃铛是如何封口的。现在他知道了——铃铛的封口,和这口井的井壁是同一根红线。
断下的红绳从裤腿底下滑出来,掉在地上,像一条活了不久的虫。它打了个卷,自己把身上的灰蹭干净,然后往井口爬过去,一头扎进井沿砖缝里,和昨天剪下来的那截红线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