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厂里每个人,都有可能替她去死。”
老陈的这句话,大幅度令我心里抓毛。
风从地底钻来。不明来意地往我大腿上窜,像是好久没有尝到了嫩肉一般。
风所掠过之处,腿外侧肌肉不由自主地抽了一下又一下。
小李赶紧把夹克拉链拽到下巴,拉链声在黑夜里响得扎耳。
老陈忽然猛地站了起来。没有预谋的那种。
二锅头瓶晃了晃,脱手砸在地上,玻璃碎裂的声音炸开,酒液混着碎渣漫开,他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眼睛死死盯着我身后,脸上的表情不是惊讶,好像是辨认——是那种在黑暗里认出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东西,然后用喉咙清清楚楚吐了出来。
“刘……陈……美。”
我猛地回头。
小卖部灯泡的余光照得不是太远。可依旧可以看到,路对面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个头不高,背微微佝偻。身上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苗族襟衣,衣服明显大了好几号,挂在她身上像是从别人身上扒下来的。袖子盖过了手腕,下摆垂到了膝盖弯,风一吹,空荡荡的衣角飘起来,里面像是没有身体,只有衣服自己在动。
她就那么的站在那里,望着我们,一动不动。
空气骤然下降。
不对。那棵树下刚才是没有人的。是个垃圾桶,现在她突然冒了出来,垃圾桶不在了!垃圾桶呢?垃圾桶去哪了?不会是被她吃掉了吧?
她好像要走,她为什么要走?是我们发现了她?还是她发现了我们。
这个老太婆的步子不大但频率极快,不像这种年龄段的人,她襟衣摆动着,一飘一飘的。路灯照不到的阴影,有种鱼肚白翻滚感觉。
老陈追了上去。我没有预料到,小李骂了句脏话:
“走去看看到底长啥个鸟样。”
说完拽着我跟了上去。老陈跑得不慢,我和小李也是。三个人的脚步在半夜的水泥路上砸得又重又急,呼吸声粗得能压过风声。前方那个佝偻的背影还在走。不是跑,是走。但我盯着那截藏青色的衣角,盯着它一飘一飘的节奏——它始终在我们前面,始终是那个距离。我开始大喘气的时候,小李也开始喘了。老陈跑得脖子上的筋都涨起来,但那个老太太的背影没有近一步。她走得不快,但我们追不上。这再一次让我确定,她的步伐,真的和她的年纪,不太相符。
我没说出来。小李喘着气骂了句“操”——估计是,他也发现了。
老太太拐了两个弯,穿过一栋熄了灯的职工宿舍楼,又过了一个废弃的篮球场。篮板只剩铁框,锈迹斑斑,。
她拐进了五号职工楼。这楼是七八十年代的产物,水刷石墙的那种。
没电梯,楼道灯坏了大半。剩下的几盏有气无力地亮着,楼角道口两侧堆着杂物:旧纸箱、煤气罐、落满灰的自行车。墙上的石灰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下面黑乎乎的水泥。
这职工楼有7层,刘陈美蹓进哪一层去了?确切地说,落在了哪一间?
老陈说:“怎么办?”
“挨个敲呀?”小李道:
“都追到这里了,还放弃吗?。”
我觉得小李说得对,如果这时打退堂鼓的话,不仅对不起脚,估计还会被她嘲笑!
于是,我们三人望了望楼层,决定豁出去了!
1楼我们没敲,我们从2楼开始,我们确定她上楼了。
2楼的住户配合得令我不爽,不是没人应,就是答了一句没有,而且我记忆犹新的是,一个光膀子的男人的那家。
那男人探出头来。老陈张嘴就道:“不好意思,打听个人——刘陈美,六十多岁老太太,是我们老板。”
“老板?”男人眯起眼。
“拖我们工资,”小李接口接得飞快,“两年了。跑路跑到你们这来了。见过没有?”
男人上下打量了我们一眼,骂了句“神经病”,砰地把门关了。
接着到了3楼,一个中年女人抱着孩子开的。小李抢着开口:“大姐,找个人——刘陈美,欠我们两年工资,听说躲这栋楼里了。你见过没?”
“欠工资?”女人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欠多少?”
“两年,十二万。”
“十二万?”她嗤笑一声,“你们老板住这地方?欠十二万的老板住这种破楼?你们这些讨薪的连老板家门都摸不清楚,活该被欠。”门关上了。
小李想踹门,被我拉住。“再敲。”
正在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不是大人的,是小孩子的——很轻,很碎,像是穿着拖鞋在水泥地上拖。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从楼上走下来,穿着洗得发白的蓝条纹睡衣,手里攥着一个透明塑料水杯。他看见我们,停下脚步,歪着头打量。
“小朋友,”我蹲下来,“你有没有看见一个老婆婆?穿蓝衣服的,这么高,背有点弯。”
他点点头。
“在哪看见的?”
“四楼。”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她进了404。”
“你确定?”
“我下来打水的时候看见的。”
小男孩说完这句话,绕过我们,往楼下走了。他手里的水杯是空的,走路的姿势很稳,没有回头。
我们上了四楼。走廊灯全坏了,只有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在地面上落下一块长方形的灰白。404在走廊最深处。门框上贴着一副对联,红纸已经褪成了灰白色,边角卷起,像是贴了很久。
上联写着:“男人止步即为岸”
下联:“闺阁清静不纳阳”。
横批四个字——“纯阴之地”。
字是用墨笔写的,笔画很细,瘦骨嶙峋,像刀子。
况且门口放着一张红色塑料凳,凳面朝外,对着走廊,像是给什么东西坐的。
小李上前敲门。没人应。又敲三下,更重。
门开了一条缝。一张女人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三十多岁,很瘦,颧骨很高,头发随便扎在脑后,眼袋很重,像是很长时间没睡好觉。她的眼睛在我们三个人脸上挨个停了一下,最后落在老陈的保安服上。
“找谁?”
“刘陈美。”我说,“欠我们工资的老板,刚才进了你屋里。”
她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让她不舒服的话。“你们找错地方了。这屋里只有我一个人。”
“有个小孩亲眼看见她进了你这扇门。”
“小孩看错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们快走。”
“我们是来讨薪的,”小李往前逼了一步,“两年工资,十二万。她躲了你窝藏她,你就得替她给个说法。”
“我不认识什么刘陈美。我也不欠你们工资。”她抓着门框,“你们快走。算我求你们。男人不能进这屋。会出事。”
“什么男人不能进?”小李嗤了一声,“门框上贴副对联就想吓人?我们追了两年才追到这儿,你说一句不让进就完了?今天要么把人交出来,要么你自己给个说法。”
“我不欠你们钱!”她的声音忽然拔高,眼眶开始发红,“你们这些讨债的,多少年了,每个都是这样——不管别人死活,只知道要钱,只知道要命——”
她忽然停住了。她说的那句话里有东西——“你们男人都是这样”。不是为财,就是为色。
“我说了,男人不能进这屋。”她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你们要钱,命没了钱有用吗?走。趁现在还来得及。”
“你这套对我们没用。”小李的肩膀抵住了门板,“你不开门,我们自己撞。”
“你敢——”
小李撞门。第一下,门晃了。她的身体跟着晃,但她没有让开,死死撑着门框。嘴里还在重复“不能进”“你们会死”之类的话,声音已经带了哭腔,不是怕我们,是怕我们进去之后会发生的事。
第二下,她整张脸被震得发白。她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像在看什么东西还在不在。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把手从门框上松开了。
门撞开了。
她往后退了两步,站在客厅中央。在昏黄的灯光下,她看着我们,脸上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是那种在水底憋了很久的人,忽然决定不挣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