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时五十七分,阳光照进大厅,在地上留下一道光。林昭月站在迎宾区旁边,手里拿着宾客名单,纸被她捏得有点皱。
她刚送走一对客人,转身时看到侍者端着托盘走过。
托盘上有三杯香槟,杯子外面有水珠,泡沫很细。
其中一杯不见了。
她没说话,把名单放进文件夹,看向门口。
苏曼从走廊走过来。
她穿着浅色衣服,头发披着,手里没有托盘,也没有挂牌子,像是随便走走。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地毯缝上,好像故意这样。
林昭月记得刚才她还在名单上——新交的名片,字还没干。
现在人来了。
不是侍者带进来的,也不是从前门登记的,而是直接出现在侧边走廊尽头,像一直等在那里。
她笑了笑,嘴角抬了一下。
“苏小姐。”她开口,声音很平,“刚才没来得及多聊。”
苏曼停下,脸上露出笑:“抱歉,我去补了口红。这地方太大,一转就迷路。”
她说着走近,右手从后面拿出一杯酒。
是琥珀色的液体,杯口没有白霜。
不是香槟。
是威士忌,加了冰。
“听说你不喝酒?”她轻声问,把杯子递过来,“可这是王总特意留的。他说你上次压了他一头,是有本事的人,该敬你一杯。”
林昭月没接。
她看着苏曼的手。
食指和中指贴着杯子,虎口有点抖。不是紧张,是装出来的——手腕向外翻,小指翘起,像端茶那样端酒杯。
她见过这个动作。
三天前,姜婉柔喝醉后趴在沙发上,举着空杯让侍者倒酒,就是这个样子。当时她笑了,说这样端酒像演老电视剧。
现在苏曼在学。
学一个喝醉的人的动作。
她忽然笑了,声音不大,但苏曼的手抖了一下。
“苏小姐。”她说,“你端酒的样子,特别像婉柔小姐喝醉时的样子。”
空气一下子安静。
苏曼脸上的笑僵住了。
杯里的冰轻轻撞了一下,发出响声。
她想说话,嘴动了动,没出声。
林昭月站着没动,也没后退。眼神很平静,像看一个做错事的学生。
“你是她朋友。”她说,“所以知道她喜欢怎么拿杯子。可她喝醉的时候,没人敢靠近,更没人会去学。你不但记住了,还练过。”
苏曼咽了下口水。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林昭月打断她,“你当然知道。你是来送酒的,不是来打招呼的。这酒不是王总的,是有人让你带来的。你说是王总的,是因为一个小时之前他想碰我,失败了。现在用他的名字,听起来合理。”
她停了一下,眼睛从酒杯移到苏曼脸上。
“可你不该选威士忌。”
“为什么?”
“因为我不喝烈酒。”她说,“而你,根本不知道我喝不喝酒。你只知道我要接待客人,可能渴了,可能需要一杯东西拿着撑场面。所以你带了酒,选了最显眼的那种,以为能逼我喝。”
她歪了下头。
“但你没查我的习惯。”
苏曼手一抖,杯子碰到托盘,发出“当”的一声。
冰块跳起来,砸在杯壁上。
她赶紧收回手,把酒藏到身后。
林昭月没再看那杯酒。
她抬起左手,看了眼手表。
十二点零二分。
时间够搞一次小动作,不够让它成功。
她伸手,从侍者托盘里拿了一杯香槟,白色的杯子,泡沫慢慢往上冒。
然后她把自己面前那杯威士忌,轻轻放在托盘角落。
和其他杯子隔开一点距离。
没人会碰它。
也不会有人记得是谁放的。
“苏小姐。”她说,“既然你说是王总的意思,不如你自己去问他,他有没有让你替他敬酒?”
苏曼张了张嘴。
“还是说——”林昭月看着她,眼神很利,“你其实根本没跟王总说过话?”
苏曼后退半步。
高跟鞋踩在地毯边上,发出摩擦声。
“我只是……想表示友好。”
“友好不用靠一杯我不喝的酒。”林昭月说,“你可以点头,可以笑,可以说‘久仰’。但你选了最危险的方式。为什么?”
她不等回答,转头看向走过来的一位女客人。
“您好,请问需要饮料吗?”
女客愣了一下:“麻烦来杯橙汁。”
林昭月对侍者点点头,动作标准,流程清楚。
等女客拿走饮料走了,她才重新看向苏曼。
苏曼还站在那儿,脸色发白。
“你走吧。”她说,“回去告诉那个人,我没喝。”
苏曼嘴唇动了动。
“我……”
“你不说,她也会知道。”林昭月淡淡地说,“她一直在看。”
她抬头,看向二楼的走廊。
那里有一根柱子,挡住半个身影。
粉色裙角,一闪就没了。
苏曼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脸色变了。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快步离开,脚步乱,踩到自己裙子,差点摔倒。
林昭月没拦。
她把文件夹夹回腋下,继续站在迎宾区。
手肘靠着桌子,眼睛扫过全场。
王总不在角落了。
也许已经走了。
也许换了位置。
她不在乎。
她在乎的是托盘里那杯威士忌。
琥珀色的液体静静晃着,冰正在化。
她没让人收走。
也没让人碰。
它就在那儿,像一颗没炸的炸弹。
十二点零七分,一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走过来。
“林小姐?”
“是我。”
“我是地产协会的,姓陈。”
“欢迎。”她递出名片,“要带你看看吗?”
“不用,我随便转转。”男人笑了笑,看着她,“刚才那个女人,是不是对你做什么了?”
林昭月没躲。
“她敬了杯酒。”
“你喝了?”
“没有。”
男人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走了。
林昭月看着他背影,手指轻轻敲了下文件夹。
一次试探。
可能是巧合。
也可能不是。
她低头,翻开文件夹第一页。
笔尖划过“苏曼”的名字,在后面画了个小圈。
圈很小,压在字右下角,几乎看不见。
但她知道它在。
十二点十三分,侍者过来换托盘。
那杯威士忌还在。
她抬手,点了下杯底位置。
“这杯别收,单独留着。”
侍者一愣:“要送去厨房查吗?”
“不用。”她说,“放着就行。谁问都说不清是谁的。”
侍者点头,把托盘放到服务台角落,那杯酒孤零零地摆着,像被丢下的证据。
林昭月站直身体。
阳光挪了一点,照到她脚边。
她没动。
眼睛扫过人群,最后停在花园露台的门框处。
苏曼站在外面,背对大厅,手扶栏杆。
风吹起她的头发,肩膀微微抖。
她没回头。
也没走。
像在等什么。
或怕什么。
林昭月收回目光。
拿起平板,翻到宾客动线图。
苏曼的名字标在“已接触”区域,红色圆点,位置没变。
她没划掉。
也没标记异常。
只是盯着看了三秒,翻下一页。
十二点十八分,又有客人上前。
她迎上去,微笑:“您好,请问需要帮助吗?”
话刚说完,远处露台的门轻轻关上。
苏曼走了。
林昭月没看她背影。
她把平板夹回腋下,继续站着。
手肘依旧抵着桌沿。
呼吸平稳。
像什么都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