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家乐院子里。
周本平压根儿还没意识到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他出手三招,打倒了保安。
从安老爷子、二姐、教师、毒刺甚至丁老三……一众人都面面相觑,这个场面颠覆了所有人的想象力。
保安痛苦地喘息,试图从地上爬起来。
周本平慌乱,颤抖,气喘吁吁,说道:“我不能让你随便杀人!”
一旁的丁老三一下子慌了神:“你说的是啥?你是说他要杀了我?”
周本平点点头。
安老爷子却慢慢地踱向周本平的身边,缓缓问道:“你就是小周?”
周本平保持着戒备,但还是点点头表示默认。
“嗯,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啊……”安老爷子感慨地说,“你知道我是谁?”
周本平疑惑地摇摇头:“抱歉,我想,我不认识您。”
安老爷子宽厚地笑笑:“没关系,你仔细想想……”
周本平果然就认真地想了想,蓦然间茅塞顿开,脱口而出:“难道您是……爷爷?”
安老爷子这下开心地笑了:“不错,不错,小伙子很有眼光!”
周本平心中的秘境却更加蔓延、滋长,深不见底。
他刚才不经意的思索之间,脑海里忽然就跳出了“小安的爷爷”这几个字,尽管已经经历过一回预见的画面,但这一下还是把他吓得不轻。
安老爷子轻轻地握住周本平的手,慈爱地盯着周本平的脸,说道:“很好!很好!人,终于凑齐了!”
周本平刚想开口询问,安家老爷爷这是什么意思。却不料脑海却更加清晰地显现出一个念头——他说的是六感之人凑齐了!
周本平明白了!
安老爷子把自己当作了最后出现的那个灵觉者!
触觉者,曹山和炼师。
视觉者,老梅。
嗅觉者,闻道士。
味觉者,小安。
听觉者,老梁。
灵觉者,周本平本人。
如果这么计算,六感者当然是凑齐了。
安老爷子的微笑渐渐变成奸笑,奸笑中蕴含着无比的开心和狂躁,就好像俗套的电影里最终现身的大坏蛋终于暴露了本来面目。
周本平用力试图挣脱安老爷子的手,却不料老爷子的手掌紧握,竟然坚如铁钳,丝毫动弹不得。
保安此刻已经挣扎着从地上站了起来,喘息着向安老爷子说:“把他交给我吧!”
安老爷子摇摇头。
保安说:“您放心,刚才他能够打败我,无非是因为我重伤,体力不支而已……”
安老爷子再次摇摇头:“我不是跟你说这个,我的意思是,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转向毒花,大声说道:“进去!把里面的人都带出来……”
毒花已经在大屋门前站了有一会儿,就在她打算进门之前发生了周本平偷袭保安的插曲,毒花犹豫了一下,不确定自己是应该进大屋,还是留在院子里守卫老爷子。
现在,老爷子已经发出了明确指令,毒花毫不犹豫地一脚踹开了房门。
站在院落中的二姐突然嘶吼一声:“你不能进去!”
话音未落,二姐已经一个纵身扑到毒花的身后,一掌猎猎带风,直击毒花的后心。
毒花头也不回,冷笑一声:“我看你敢动,我浑身都是……”
她的最后一个字“毒”还没说出口,便觉得心窝一阵剧痛,喉咙中甜丝丝一口热血喷涌而出,身躯摇摇欲坠。
这又是一个惊人的变局,令人猝不及防。
没有人能相信一个所谓的“附体外星人”竟然有如此深沉的传统武术内家掌力。
而更令安老爷子惊奇的是,二姐居然不怕毒花之毒。
猝然生变!
保安不顾病体重伤,急速向二姐和毒花的方向奔去,试图援救毒花。
不料二姐速度更快,抢前一步,左手扭过毒花的胳膊,把她当作盾牌挡在身前,右手已经抓住了毒花的咽喉。
“站住!”二姐阴森地威胁,“你们再上前一步,我捏碎她的喉咙!”
保安急促地顿住,一时间不知进退如何。
没有谁会想到这样的一个肥大粗蠢的农村妇女,先是自称外星人附体唬住了众人,接着又展现高深的内家武功挟持了毒花。
一切都匪夷所思。
毒花挣扎着吐了一口鲜血,微弱地喘息着,说:“卧槽!我他妈还真没见过外星人也会使中国武术的……”
二姐憨厚谦虚地笑了一下:“活到老,淆到老。外星人也不例外!”
这是一句东北风味很浓郁的话,就是“活到老,学到老”。
毒花又喷了一口血,却依旧笑吟吟地戏谑:“还是他妈一个东北外星人,我算是开了眼了……你的星际代号是叫谢大脚么?”
黑暗若幽冥的地道之中。
周亦凡笑嘻嘻地说:“没错儿,曹大叔……您死后过得可还舒坦?”
她称呼这个老男人“曹大叔”。
这个黑暗之中突如其来的男人,赫然就是周本平的单位同事,广电局看大门的老曹。也就是通缉犯曹山的父亲。
可是,这个老曹不是已经突发心脏病而死了么?
黑暗中沉默了片刻。
死而复生的老曹开口说道:“我原以为死后的日子会无忧无虑,天天躺着多得劲儿。可是没想到,一旦真死了,反倒比活着更累。唉!我这两天,腿都跑细了……”
他们之间的对话,就好像遛弯儿碰面的两个街坊。
吴敏之狠狠地插话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心思闲扯淡?”
周亦凡笑道:“不好意思,是我耽误你们办正事儿了么?曹大叔?”
她的语气中全是嘲讽,吴敏之听得出来。
老曹意味深长地叹息了一声,说:“小周是个鬼精灵的聪明人。”
吴敏之也不得不承认:“没错,她从说话的声音里,就能猜出我们是谁,很了不起!”
周亦凡呵呵一笑:“多谢两位老前辈夸奖了!这一点儿我倒是不谦虚,我去过我哥单位几次,见过曹大叔三五回,去年有两次,咱们还在一起撸过串,喝过酒……我很容易就会分辨出你的声音。”
老曹哼了一声:“世界上口音相似的人多了去了,你怎么确定一定是我?”
“这你就不懂了!”周亦凡显摆地说道:“很多时候,我听的不只是口音,而是说话的节奏。每个人说话都有独特的节奏感,就像指纹一样,绝无相同。说话的节奏感不但能认清你是谁,还能分辨你是不是在说谎……就好像刚才这位吴阿姨说‘抱歉我没有带手机’,很明显就是在撒谎。”
吴敏之一下子意识到周亦凡想做什么,用力扭了一下,但是没有挣脱。
周亦凡单手用力,把吴敏之死死地扣住,空出右手在吴敏之身上肆无忌惮地摸索起来。
吴敏之狂怒,嘶叫着:“老曹,你还不帮我?制止她!”
老曹苦笑一声:“抱歉,我也看不见。”
周亦凡一边在吴敏之身上里里外外地翻弄着,一边嬉笑:“啧啧,这大领导的身上,可不是谁都有机会摸两把的……想不到啊,这看起来道貌岸然的领导,咪咪的尺码竟然也这么大!”
吴敏之怒叱:“住口!”
周亦凡毫不理会她的反抗,却倏然欢呼道:“呀,找到了,你竟然把手机藏在内裤里,真坏!”
这一次吴敏之没有抗议,只是咬牙切齿地哼了一声。
老曹幽幽暗暗地说:“那好啊,你找到了手机,可以打开照亮了!”
“那,我可不敢……”周亦凡说:“我一打开,你就看到我了,你的武功比我高太多,我打不过你,还是藏起来比较好,哪怕是慢慢耗着呗!”
其实,现在最耗不起的,恰恰是周亦凡自己,只不过她机灵狡黠,以退为进。
“不成!”吴敏之突然强硬地开口:“我们没有时间耗在这里,小周,你必须把我放开。我可以既往不咎。”
周亦凡冷笑一声,手上加了把劲,吴敏之疼得惨叫了一声。
老曹呵斥道:“小周,我劝你别放肆,最好放开她!”
周亦凡冷冷地反驳:“你们俩都给我住嘴!现在我手里有人质,我说了算!”
老曹和吴敏之果然不出声了。
他们都是久经历练活成了精的人,知道什么是识时务。
“我知道,你们俩之间肯定有猫腻……”周亦凡说:“这样,我也不难为你们,我提问,你们回答,答案我满意,就放人。”
老曹立刻说:“成交!”
吴敏之还只是哼了一声,没有说什么。
周亦凡略略放松一点儿吴敏之,故作思忖地说道:“我擦,千言万语,竟然一时不知道从哪儿问起……”
老曹接茬说:“别装蒜了,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周亦凡冷笑:“切!你以为我一定是先问你,为什么装死是么?我偏偏不问这个,第一个问题,是问她的。”
周亦凡用膝盖轻轻顶了一下吴敏之,说:“第一个问题,你告诉我,你进来地道多久了?”
吴敏之恨恨地说:“大约两个多小时吧。”
周亦凡迅速盘算了一下,两个小时之前,大约就是自己和小安、老马以及老梅在吴家老宅里纠缠的时候。
“你又撒谎!”周亦凡呵斥:“我比你晚一点儿下的地道,我进来之前,地道口的大门是埋在土里的,你怎么比我还早进来,却不用打开地门?”
这次,轮到吴敏之嘲笑她了:“小周,亏你还是个刑警,这么简单的问题你难道想不明白,我们进来的,不是同一个入口。”
周亦凡呵呵一笑,反唇相讥:“这他妈还用你说,我早就想得到,我让你说出来,只是想证实一下,这个地道不止一个入口。”
“只不过,我在意的是……”周亦凡阴冷深沉地说:“你到底是从哪个入口进来的?”
就算是黑暗之中无法看见,但周亦凡还是感觉到吴敏之轻轻颤抖了一下。
“怎么样?这个问题是不是很难回答?”
周亦凡步步紧逼:“让我猜一下,你是从曹山绑架窝藏小安的那个入口进来的,对不对?”
吴敏之没说话,老曹也没说话。
黑暗中的沉默,才是真正让人窒息的。
过了一会儿,周亦凡才继续说道:“从你和老曹的对话来看,你们俩之间肯定有非同一般的交情,按照这个推论,如果说你认识曹山,也是很有可能的,对不对?”
吴敏之没有回答,却无比幽怨地叹了一口气。
周亦凡继续说:“那么我猜想,曹山绑架小安,正是你的安排,没错吧?而你来这里,就是为了小安而来的,至于什么目的,我暂时还想不明白……”
吴敏之的身体再次颤抖了一下,周亦凡能感受到她的惊惧。
“算了,事已至此,隐瞒已经没有意义了……”吴敏之轻声说道:“没错,我很早之前就认识老曹,也认识曹山,此前的一段时间,曹山是我的私人保镖。”
周亦凡脑海里轰然巨响。
她一瞬间想起来山猫哥的修车厂里,那个小胖子说的话——山猫哥利用给顾客修车的机会,在车里安装窃听器,用来敲诈勒索,结果无意之中在某个顾客的车里偷录到一个惊天的高官贪污腐败的大秘密,还意外地听到了有人呼叫曹山的名字。
这一段录音,后来被姜铁拿到,姜铁一边追查曹山的下落,还一边暗中调查这起高官贪腐案,而那个高官,隐然指向小安的父亲。
只是谁也想不到,那个被偷录到秘密,而且喊出曹山名字的人,竟然就是这个吴敏之。
“让曹山绑架小安,确实也是我授意的……”
吴敏之幽幽哽咽着说:“只不过,这不是想伤害她,恰恰相反,是为了保护她!”
“什么意思?”周亦凡追问。
吴敏之这句话,隐藏着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吴敏之微微地苦笑:“这件事说起来很复杂,但是我们现在真的没时间了,我们有极其重要的事情要做。小周你放开我,我保证既往不咎,好不好?”
“没那么便宜,我再问你一个问题……”周亦凡冷硬地追问:“你在地道里待了这么久,有没有碰到小安和老梅进来?”
“没有!”吴敏之决绝地回答。
周亦凡沉默了,在黑暗中只听到她轻微地喘息,却没有再说话。
老曹似乎是试探着说:“小周,你是不是没有什么问题了?”
周亦凡略一愣神,回答:“本来我还想问你,为什么要煞费苦心地装死,现在已经不用问了。”
“哦……”老曹显得有点诧异。
“这没什么奇怪的。”周亦凡说:“人死了就一定要下葬。昨天,我们曾经到你家里调查过情况,你老伴说起,你立下遗嘱,一定要土葬,葬在思故乡这里,我想是因为你早已经在墓穴里打通了机关,你的棺材一旦埋进去,你就可以进入到这地道里,对不对?”
黑暗中,老曹和吴敏之都没有出声。
“然后,这位身居高官的吴阿姨就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道里等着你,你们肯定是早就约好了,是不是?”
老曹和吴敏之还是没有声音。
周亦凡快速整理着思路,一边说道:“那么我猜,老曹,你的儿子曹山,吴秘书长,小安,还有老梅,你们之间一定有一个很好玩的故事……”
“我那时候还很奇怪,为什么小安竟然敢不顾危险跳下这条地道,现在我终于想通了……”周亦凡自言自语:“那是因为她就是从这条地道中逃出来的,她曾经走过这条地道,该死,我真笨!我应该早就想到,她不久之前刚刚跟我讲过,她是怎样从一条地道里逃出来的!”
吴敏之冷冷地哼一声:“她不听话,不应该逃走!”
周亦凡深思,说道:“另一件事就很奇怪了,为什么老梅对小安这么感兴趣,一定要死追着她不放?”
“我不认识老梅!”吴敏之依旧冷硬地说:“谁是老梅?”。
周亦凡又呵呵地笑了。
“你看你看,我刚说过,一个人说话的节奏会出卖她的真实想法。刚才这句话,如果你说‘我不认识老梅’,那么有可能你真的不认识。可是你偏偏强调一下‘我不认识老梅,谁是?’在此时此地这种情情形之下,这个反问毫无必要,这俩字太画蛇添足了。所以你在撒谎,你绝对认识老梅,而且交情匪浅。”
吴敏之反倒强硬地冷笑:“你太敏感了。这种事情,承认和否认对我来说有什么意义,我说不认识,就不认识。”
周亦凡没有搭理她的诘问,只是手腕一用力,这一下没有任何手下留情,完全又猛又狠,吴敏之杀猪似的嚎叫起来。
老曹怒喝:“住手!”
“怎么着?你替她回答问题吗?”周亦凡挑衅似的反问。
老曹沉思了片刻,忽然低沉地说道:“没错,我不但替她回答,我甚至可以把所有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你,但是我有一个条件,你必须答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