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厝·潮》
卷一·做大人
tsò-tuā-lâng
出嫁,成家
第六部·患难
第27章 空灶
(民国三十二年,1943年春—冬)
显爷戒了烟,人却没能回到从前。
他的身体就像一堵被白蚁蛀空的老墙,看着还立着,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咳嗽没停过,从冬天咳到春天,又从春天咳进了夏天。云娘给他熬的汤药一碗接一碗,他喝下去,咳出来,再喝,再咳。
他不说难受。云娘也不问。
玉鸾已经七岁了,知道阿爸生病了,不再缠着他抱。有时显爷坐在天井的竹椅上晒太阳,玉鸾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不说话,就靠着他的腿。显爷的手搭在她头上,一搭就是一下午。
秉义有时来,带着阿陈做的好菜。显爷吃几口就放下了,秉义也不劝,默默把碗收了。父子俩在厅堂里坐一会儿,说的话不超过十句。有一次秉义要走的时候,显爷忽然叫住他。
"家里的事,你多帮衬你娘。"
秉义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生意上的事,该收就收,别撑着。"
秉义又点了点头。他想说"阿爸你别说这种话",但看着显爷灰败的脸色,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清明的时候,显爷硬撑着去给前头的牌位上了香。云娘站在祠堂门口,看见他跪在蒲团上,膝盖着地,半天才起来。她没去扶,等他扶着供桌慢慢站起来,她才转身走了。
到了秋天,显爷起不来了。
云娘把床铺挪到他的屋里,夜夜守着。显爷不让她守,说"你回去睡",云娘不说话,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显爷不再说了。
夜里,显爷有时清醒,有时糊涂。清醒的时候,他会伸出手,云娘握住。两个人都不说话。糊涂的时候,他说胡话,有时喊"妈——",有时喊"比武——",有时喊"批信……寄不出来了……船……过不来了……"。云娘听不清,也不去分辨。
有一天黄昏,显爷忽然清醒过来,眼睛亮了一瞬。
"云娘。"
"嗯。"
"这辈子,娶你,值了。"
云娘没有说话。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冬月初九,显爷走了。
走的那天,天很冷,风把荔枝树的叶子吹得满地都是。云娘给他擦净身子,换上寿衣,头发梳好。秉义跪在床前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眼眶红红的,没哭。玉巧从婆家赶回来,站在门口,不敢进去。秉德低着头靠在廊柱上,手指抠着柱子上的漆,一块一块往下剥。秉廉站在云娘旁边,他已经十五岁了,不哭,但嘴唇在抖。玉秀端着一盆水,站在走廊里,手抖得水洒了一地。
云娘跪在灵前,低着头。
她想起小时候算过命,说她要穿三双绣花鞋。
文轩一双。显爷一双。
还剩一双。
她直起身,走到门口,对院子里站着的所有人说了一句——
"哭什么哭。他还活着的时候,你们都好好的。现在他走了,别忘了就行。"
没有人敢哭。
出殡那天,春溪起了霜。白茫茫一层,盖在荔枝树的枯叶上。
秉义的儿子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端着显爷的遗像。那张照片是显爷当年参加国术国考时拍的,穿着月白长衫,腰板挺直,嘴角绷着,眼睛里有光。那时候显爷还不老,一身风骨挺拔。
棺材抬出门的时候,秉廉忽然跪下来,磕了一个响头。秉义把他拉起来,他站直了,跟着队伍往前走。
一路上没有人哭。
到了墓地,棺材落土。云娘最后看了一眼,转过身,往回走。
她走得很快。秉义追上来,想扶她,她摆了摆手。
回到屋里,她坐在灶间,灶是冷的。她生火,烧水,淘米,煮粥。米在锅里翻滚,咕嘟咕嘟冒着泡。她坐在灶台边,看着火,坐了很久。
粥熬好了。她盛了一碗,放在灶台上。
对面没有人。
她端起碗,自己喝了一口。
粥是烫的,烫得胸口疼。
过了一年,南石传来消息——廖父走了。八十四岁,算是喜丧。
云娘回去奔丧。廖母坐在厅堂里,头发全白了,眼睛快看不见了,拉着云娘的手,叫了一声"婴啊",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又过了半年,廖母也走了。
云娘把两位老人葬在文轩坟不远的地方。她站在坟前,站了很久。
天黑了,她才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