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那天，月寒潭比平时早起了半个时辰。不是被冻醒的——灶膛里的炭火从寒露起就没再压灭过，柴房里的温度比外面高出一截，铺位上的棉被也还暖和。是习惯。每年立冬他都会早醒，因为立冬的扫帚要比平时更早拿起来——石阶上除了松针，还有被北风吹断的细枝和松塔，不早点扫干净，白天挑夫们踩着容易滑脚。
推开门，院子里的石板上结了一层薄冰。不是霜降那种白茫茫的霜，是透明的冰膜，踩上去嚓一声裂开，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面。石狮的鬃毛上挂了几根冰溜子，细得像针，太阳还没出来，冰溜子在晨光里泛着冷白色的光。他把扫帚从石狮旁边拿起来，帚柄上的竹篾被冻得硬邦邦的，握在手里嘎吱嘎吱响。扫了两下，扫帚头上那几根最细的篾条冻在一起了，他不得不蹲下来用手指把它们一根一根分开，然后呵了口热气在篾条上，让它们软下来。
沈道生从柴房隔壁出来时加了件厚棉袍——明真用两件旧道袍拼的那件，袖口缝了两道兔毛滚边，领口也加了一圈灰兔毛。他手里拿着扫帚站到石阶另一头，帚柄是新换的青竹竿，握在手里还没冻透。两个人从两头往中间扫，松针堆里混着被风吹断的细松枝和几颗被松鼠啃空了的松塔，拢到中间时已经堆到膝盖那么高。月寒潭把松塔挑出来放在石狮底座旁边——松鼠冬天缺粮，这些空松塔里的松子碎屑还能被它翻出来再啃一遍。
立冬前后山下的活计少了下来。赤水到懒板凳的盐路进入了入冬前最后一波运输高峰——赶在年关前置办完年货就得封山猫冬，晚稻收了、红薯挖了、棉花弹了，再往后挑夫们也不愿意顶着冻雨赶路。山门石墩上的水壶从早到晚都在冒热气，月寒潭往壶里放的是老姜和红糖，何郎中送的老姜还剩最后几块，红糖是苗家阿姐入冬前新榨的一批，比去年的更浓更甜。有个常走这条线的老挑夫停下来喝完一碗姜糖水，说今年立冬的水比去年多了点甜味，月寒潭指了指灶房方向说今年的红糖是苗家阿姐用新蔗榨的。那挑夫挑起扁担时又多搁了两枚铜板在碗底。
令狐无尘巡山回来得比平时更早。北麓的风从赤水河谷灌上来，刮得人脸生疼，他巡山时把灰布短衫的领口拉高了些，回来后把竹筒搁在灶台上，又从怀里摸出一包东西——不是桂花，桂花霜降时已经谢光了。是一小把野生的枸杞，在北麓半山腰那棵老黄杨树旁边的石崖缝里发现的，野枸杞藤顺着岩壁爬了半面，红果子挂在枯藤上被霜打过了，颜色反而更深。明真接过去洗了洗放在竹筛上晾，说何郎中上回来时提过霜打枸杞比秋枸杞更养人，煮粥时放几颗补肝肾。沈道生说明天煮糯米粥可以放枸杞和柿饼，甜咸都成。
午时一过风就停了。太阳爬到松林顶上把松针上的晨霜晒化，院子里弥漫着松脂和泥土被翻晒后的暖香。月寒潭趁着日头好把窗台上晒了整个秋天的桃核和甜瓜籽收进油纸包好的种子袋里，压在米缸旁边的抽屉。桃核裂开的那道细缝里已经能看到微黄干燥的仁，裹在白露时贴上去的纸签里。他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把签子翻过来，在“白露收”旁边补了三个小字：“立冬存”。
傍晚时分老刘挑着扁担上来，扁担头上挂着一小袋新磨的糯米粉和半篓最后一批柿子——不是新鲜柿子，是挂在屋檐下晾了半个多月的柿饼，表面凝了一层白霜，比上回的更厚更甜。他还带了几截埋在塘泥里过冬的藕，说埋在泥里不冻，吃到冬至刚好。明真把柿饼收进灶房陶罐里和咸梅干、松树糖放在一起，糯米粉挂上灶房的铁钩。月寒潭接过那几截藕看了看断口——藕孔里还带着没洗净的红泥，埋在塘泥里养了一整个秋天，断口处能闻到泥腥混着藕肉自带的清甜。他把藕搁在灶房案板上，明天煮粥时和老刘送的新米一起下锅。
吃过晚饭月寒潭去关山门时看见石墩上放着两片新摘的棕叶，还带着泥土的湿气。某个挑夫路过时放的，棕叶是黔西山里冬天蒸糯米粑用的，这个人大概走了很远的路，把沿路采到的最好的两片放在山门口。石墩上的水壶还在冒热气，他把棕叶拿进灶房，搁在糯米粉旁边。
立冬的月亮升得比霜降更早，还没吃完晚饭就已经挂在了松林上方。灶房里姜糖水和野枸杞的气味混在一起，井边石头上的青苔全褪了，薄荷圃还没动土，但地基完好。桃核和甜瓜籽收进了种子袋，柿饼收在灶房陶罐里和咸梅干搁在一起，糯米粉挂在铁钩上，棕叶搁在旁边。月寒潭把灶膛里的炭火拨旺了些，添了根松柴。窗外松针还在落，水壶搁在灶眼上温着。又是一年立冬。
